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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的阴丹士林布旗袍


非 文

  在三伏季里,把经过霉雨季的衣物、被褥从衣橱、箱子里取出,放在烈日下曝晒一番,既可祛除阴晦的潮气,亦可预防虫蛀。年逾耄耋的外婆仍保留着晒霉的习惯。每年这个时候,外婆、母亲与我总拢聚在那些弥着樟脑味的箱笼前忙活着。
  每一次帮着外婆晒霉,有如经历一场猎奇的过程。当一件件物品被理出,铺展在阳光下,受到阳光最热烈、最亲和的礼遇,一并被带出的是那些积压尘封已久的往事。
  
  一次晒霉的机会,在外婆的衣物中,我见到了一件做工极为精致的旗袍。一条蓝色的阴丹士林布旗袍。一字型的盘扣,同色的滚边,简单而大方。听母亲说,从她记事起从未见过外婆身着过旗袍,可外婆一直把这件蓝阴丹士林布旗袍珍藏在她的樟木箱里,因为这件旗袍是外婆最早的一件正装旗袍。
  明亮的阳光中,外婆轻抚着旗袍。对于那些谧藏在收腰、打裥处的峥嵘,外婆似乎欲言又止。看得出来,这件旗袍于外婆而言不仅仅是跟随多年的旧物,更是代表往昔静婉的奇珍。倏乎,在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外婆身着阴丹士林布旗袍的影像。细碎袍摆合着富有韵律的步态微微轻扬。及膝开叉、窄紧适宜的袍身,愈显身材修长。简约的一字盘扣及精细的滚边,较之炫目的金刚钻点饰,那自然是最为温和的张扬。脖颈在紧扣的立领修衬下亦显得更为顷长。影像中外婆眼角眉梢的淡定,雅致大方的身影,无论在哪个视角,都避讳不了的美,不经意间令人无限神往。如今,追忆起自己关于旗袍的情结,应该就是始于那个时候。
  解放以来,历经数次规模不等的运动,我的祖母成为了一名靠自己双手丰衣足食的劳动人民。然而,在一些生活的细微之处,祖母仍旧不时流露出些许前朝遗风。当旗袍的盛世已暮去时,祖母将素来身着的旗袍变更为大襟衫,只因她依然钟情于那种别致的衣襟,以及缠缠绕绕、花样精巧的盘扣。上世纪八十年代,一切事过境迁。那些当年的洪帮老裁缝早已退隐江湖,销声匿迹,而新手裁缝的手艺有如偷师学来的一般,独缺那点游刃变通,对于大襟衫领口、衣襟的裁剪分寸总是拿捏不好。这便苦煞了习惯且偏爱穿着大襟衫、却又疏于女红的祖母。她从母亲处得知外婆精于女红,祖母即登门告求于外婆,外婆获悉后,亲自为祖母量体裁衣,绫针密缝。事后,当祖母身着出于外婆巧手的大襟衫,万分感谢之余,对于外婆的女红更是啧啧称赞。
  《花样年华》里的张曼玉将旗袍演绎得摇曳生姿,旗袍将张曼玉彰显得从容高雅。经过一段长时间的沉寂,几代女子心中关于旗袍的情结又再次被挑起。我便自然成为慕名潮中的一员,也梦想拥有一件属于自己的旗袍,便缠拗着外婆也给我做一件。外婆却摇头说道:“年轻人穿旗袍,不好,不好。”于是乎,我的旗袍梦也就在这声声“不好”中成了镜中花,水中月。
  而今,回想起在街头,往来的人众间,也曾遇见身着旗袍的女子迂回展步。氤氲般光泽的华丽缎面,精巧细致的盘扣,恰倒好处的收腰与打裥将女子的曼妙婀娜展现无疑。陶然之余,总觉得缺失了什么。这些缺失是现如今粗线条的速食时代所承受不起的。不难想象,一个身着旗袍的女子夺步争上地铁时,发觉细碎的款摆被夹在电子门时的窘态。的确,旗袍的盛世正犹如外婆的青春,雨飞云飘地渐行渐远了。
  春华秋实几十载。每次晒霉过后,那件蓝阴丹士林布旗袍一如既往地被外婆仔细地收纳在樟木箱内。旗袍静静地摆在那,虽是无声无息,然而却从箱笼中透出了一种无形的东西,一种仅属于她的隽永。

Tags:于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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