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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走失的村庄


杨犁民

  杨犁民

  好多个夜晚,我从外面回来,刚刚走到村口,一团黑影从脚边一下子窜过去,吓了我一跳,转眼就消失在夜色中。第二天或第三天,就听说宝富家或是猪二家的一只黑猫不见了。从此再没有回来。

  猫是村庄里最容易走失的动物。很多夜晚,猫凄厉的叫声在村庄屋檐上窜来窜去,“心里像猫抓”,仿佛谁正拿刀一点点割它的肉似的。发情的猫,你拿绳子都套不住。此后的几个夜晚,村庄里再没有它摄人心魄的叫声。

  它跑过一个又一个村庄,在遥远的另一个村庄里找到了自己的白马王子白雪公主,熄了体内的一颗火石子。

  稍有情义的猫在怀上或是留下猫种后,还会返回家里。有的猫就再也不回来了。

  猫嫌贫爱富,有奶就是娘。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怪不得猫。谁家温暖舒适,谁家吃香喝辣,猫就赖在谁家里。碰上不咬耗子的猫,你也无能为力。你不能吼猫,也不能打猫,你一打,猫就跑了,跑到把它放在腿上睡觉的人家里,跑到不咬耗子也不会被打的人家里。有时候打急了,猫还会反咬你一口,反抓你一爪子。

  没有一只猫能够在村庄里活到老活到死。人们不知道,作为村庄的一部分,村庄的一只猫,是怎样走失的。

  其实不光是猫。村庄里的所有事物,都在一条与村庄相反的方向上走着——整个村庄都在走着,以我们看不见的速度,一天天离开村庄。虽然村庄并不会因为一头丢失的猪、一个打破的碗而变小。然而所有事物,都在以自己的方式离开。

  ——牛早就在村庄里住烦了,受够了那些年复一年折磨它的土地,它瞪着眼睛,卖力地犁着地,恨不能一口气把一生的地犁完,从此挣脱枷锁,认真地干一件牛事;

  ——猪们一生都在啃咬栏圈,企图有朝一日从破洞里逃跑出去,到旷野里去撒欢,偷吃几口青草,天色暗了随便找个岩窖睡觉,想什么时候起来就什么时候起来;

  ——羊虽然不说话,某个远方却一直深深地装在心里,它埋头赶着一条没有目的的漫长道路,沉默里尽是坚持;

  ——一只鸡活腻了,不再生蛋打鸣,也懒得偷吃菜叶,干脆叫一只黄鼠狼或是一只野猫叨了去;

  ——镰刀、锄头、犁铧,以生锈的方式,一天天一点点地跑掉着自己;

  ——土地在逐年变薄,泥土一有机会就会顺着锄头铧口和人们的脚边,往石缝间悄悄溜走,每年都会有些泥土,在人们睡着的时候趁着月色沙沙地流失……

  村庄在一条看不见的道路上,走呀走呀,带着它自己,和它的粮食,蔬菜,家禽家畜,农具,房屋,猪圈,火铺,碗筷,土灶,板凳,猫狗,包谷,红苕洋芋,一把生锈的火钳,一件破了个洞的蓑衣……村庄越走越远,渐渐地,便走得离开了自己,走得让村庄迷失在了村庄里。

  很多夜晚,你明明看见村庄还在,黑黑地,耸立在那里。你不知道,村庄它有脚,此刻正一步步向着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走呀走呀。它走在无边的岁月里,孤独而持久。把一个巨大的背影留给了黑夜。

  存放在苕洞子里的红苕、洋芋,还有捧瓜(佛手瓜),隔一段时间去看,全都变得皱皮皱胯的,像老太婆的手。我们不知道,那些曾经饱满光鲜的红苕、洋芋,还有捧瓜,都到哪里去了。这么温暖如春的地窖,都留不住它的心情和容颜。无孔不入的老鼠,在洞内打了无数小洞,它啃过后的半截红苕、洋芋留在地窖里,另一部分没有啃过的则平白无故不见了,永远不知去了哪里。

  有很多年,高坪村投工投劳,集体修了个红苕高温大屋窖。一村子的红苕全部集中在里面。再寒冷的冬天,里面也是热乎乎的。隔三五米,就放有一个温度计。

  可红苕还是沿着自己的路,一个个地走掉了。有的打湿一点生水,便整个烂了,像一摊臭狗屎。有的脱了水分,干瘪瘪的。还有的走得太急,外面还是冰天雪地,它便急着长出一眼芽苞来。

  如山的红苕,堆积在那里,每个红苕都有条路,它们走过十万大山。

  村头大梨树上年年砌窝的鸦雀,也在某一年突然离开村庄,从此杳无音信,再无踪迹。

  它一定是爱上别的村庄了。这家鸦雀在高坪村住了好多年。谁家小孩出生了,谁家姑娘出嫁了,谁家老人去世了,它们一家子知道得一清二楚。

  它们有时候对着树下过路的村民叽叽喳喳地叫,声音急切,却没有人理会。人再聪明也不明白动物的意思。叫得不耐烦了,便朝村民头上屙一泡鸟屎。人生气了,抬头对天骂了一句,拿石头朝鸟打去,打不着,只好把鸟屎一揩,继续赶路。

  鸦雀记仇。夜风中一只小鸦雀吹落地上,被过路的村民捡回去给孙子喂猫了,每次过路,这个村民都会遭受鸦雀的攻击。有时是一只,有时是两只,有时是一家。人们不知道鸦雀是何时走的。巨大的鸟窠悬挂在村口,像座没人居住的木房,再无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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