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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大话


  

  贾平凹

  差不多半个月的光景吧,我开始睡得不踏实:一到半夜四点就醒来,骨碌碌睁着眼睛睡不着,又突然地爱起了钱。我知道我是在老了,明显地腿沉,看东西离不开眼镜,每一颗槽牙都被补过窟窿,头发也秃掉一半。老了的身子如同陈年旧屋,椽头腐朽,四处漏雨。

  人在身体好的时候,身体和灵魂是统一的,也可以说灵魂是安详的,从不理会身体的各个部位。等到灵魂清楚身体的各个部位,这些部位肯定是出了毛病,灵魂就与身体分裂,出现烦躁,时不时准备着离开了。我常常在爬楼时觉得,身子还在第八梯台,灵魂已站在第十个梯台,甚至身子是坐在椅子上,能眼瞧着灵魂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曾经约过一些朋友去吃饭,席间有个漂亮的女人让我赏心悦目,可她一走近我,便“贾老贾老”地叫,气得我说:你要拒绝我是可以的,但你不能这样叫呀!我真是害怕身子太糟糕了,灵魂一离开就不再回来。往后再不敢熬夜了,即便是最好的朋友邀打麻将,说好放牌让我赢,也不去了。

  人的一生到底能做些什么事情呢?当五十岁的时候,不,在四十岁之后,你会明白人的一生其实干不了几样事情,而且所干的事情都是在寻找自己的位置。造物主按照世上的需要造物,物是不知道的,都以为自己是英雄,但是你是勺,无论怎样地盛水,勺是盛不过桶的。性格为生命密码排列的定数,所以性格的发展就是整个命运的轨迹。不晓得这一点,必然沦落成弱者。弱者是使强用狠,是残忍的,同样也是徒劳的。我终于晓得了,我就是强者,强者是温柔的,于是我很幸福地过我的日子。还是平平常常着好,春到了看花开,秋来了就扫叶。

  大家都知道,我的病多,总是莫名其妙地这儿不舒服,那儿不舒服。但病使我躲过了许多的尴尬,比如有人问,你应该担任某某职务呀,或者说你怎么没有得奖呀,没有情人呀,我都回答:我有病!更重要的,病是生与死之间的一种微调,它让我懂得了生死的意义,像不停地上着哲学课。

  摘自《贾平凹散文》人民文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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