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月(外一篇)
许 辉
青麦的原野里一切看起来都差不多,虽然可能有的地方高一些,有的地方低一些,有的地方离村庄近,有的地方离村庄远,有的地方靠近水源,就有条件成为水浇地,有的地方远离水源,只能成为旱田,有的地方被多条道路或小路切割,田块很小,有的地方根本找不到像样的道路,庄稼会长得连绵一片,有的地方历年贫瘠,需要花很大的成本才能使其肥沃,有的地方曾在历史上一次有名的大水中累积了足够的有机物,三五年都毋须施肥……对田野里的知情人来说,这些差异都是一目了然的。
傍晚时分,阳光的热力稍有减退,青涩而沉重的麦原延续着一种饱满的情绪,但这种情绪是隐含在泥土、植物的茎叶和距离麦原三到五米高的空气中的,人能感觉得到,却不容易说明白。
感觉与知识和见识的确有关,但有些感觉却永远无法改变——当我们一愣神想到这一层事物的时候,麦原的幻灯片式的画面已经由全景切换到了局部。
现在,我们的所在是红草沟(因一条短小的长满红草的小沟而得名)。一阵微屑的风吹过,接近田埂的一枝小嫩桑把已经发青的独枝儿轻轻摆了一摆。一直关注着它的小胖头、南风黄、小饱饱和嘟嘟穗们立刻相互摩挲起来,这使麦原发出了沙沙沙沙的声响。
“嘻嘻,嘻嘻,它摆头了呢,它摆头了呢:”
“它多可爱呀,身条多柔嫩呀,你是今年才长出来的吗?你睡醒了吗?”
“我们叫你‘小靓桑’好不好?你从哪里来的?为什么田野里只有你这么一棵独桑苗呢?”
“嘻,嘻嘻,它还贪睡呢,它的芽苞鼓突了,但是叶子还没长出来呢,它还没睡够呢,咱们不打扰它了好不好?”
“夜晚的暴雨会让它醒来的,瞧它那小样,叫姐姐们怜爱着呢。”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一位八十余岁的老农,背对着正在被浓厚的云层一口一口吞吃掉的太阳,在干白的田埂上,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他只有近一米六的高程,走路倔倔的,身板倒显得不是一般的硬朗。他脸色成年累月叫太阳浆得黢黑,满脸都是像“旧社会”保存粮食的折子一样的皱纹,他头上戴一顶朽了檐的旧麦秸草帽,肩上扛一把槐木柄的老锄,脚后跟着一只黑黄杂陈的老狗花花。他由生礓湖(不是真正的湖,是一块相对较洼的田地的名称)那边向红草沟走过来,走到红草沟麦原的一处田埂上,他站住,往较远处望一望。他把槐木把的旧锄从肩上摘下来,拄在干地上。
“累了,歇一歇呢。”
像是对老狗花花说,又像是对自己说,老年人拄着老槐木的老锄,缓缓地在田埂上坐下来。
老狗花花沉重地摇了摇尾巴,然后疲乏地卧倒在老农的右脚边,它的下巴懒懒地搁在小靓桑唯一的嫩枝条上,把它尚未萌芽的枝条压得弯下腰去。
“哗哗哗哗”,正在抽穗灌浆的青麦们一传十、十传百,对田埂上的突发事件发出了惊讶的描述。但老狗花花总是知道青麦原野里的分寸的,它很快移开了脑袋,小靓桑很有韧劲地弹起了它的腰身,于是,麦原恢复了片刻前的平静。
西天的云层越来越浓厚,凉意突然浸漫过来,老狗花花警觉地抬头瞅了瞅麦原,又侧脸瞅瞅老农。但戴旧朽檐麦秸草帽的老农正全神贯注、凝滞地看着厚重的麦原。此刻,整个青麦原野沉重地低垂着鼓胀的头,南风黄和小胖头互相搭靠在一起,嘟嘟穗则倚靠着小饱饱。
远处,表示乡村土路所在、所往的一排行道树也静默不动——在这一片广阔的原野上,再没有比那些粗壮的大杨树更具反抗实力的物体了,它们的凝重和沉默,表示了原野对某种预感的屈服。
突然,一阵幼稚的小男孩的呼叫声打破了原野的滞重。
“俺祖上,俺祖上(这表明辈份已经超过了三代),俺娘叫你家去啦,老天要下暴暴啦。”
“俺祖上,俺祖上,俺娘叫你家来啦,老天要下暴暴啦。你可听见啦!”
小男孩连续的并且还可笑地夹带些斥责腔调的呼喊声也许有点贫,但他对他娘教给他的话倒是尽责尽职的。
循着幼稚的声音望去,青麦棵里的那个男孩,小人儿还不及麦棵儿高呢,他脑袋后勺的一撮毛上扎着红头绳儿,他肚子上围着一块红布兜儿。他也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一位不到三十岁的农村少妇,她头上斜插着一根妖红色的极大的发卡,左手捏着一瓶乳酸饮料,她微弯着腰,右手扎巴着总离跌跌绊绊走路还不怎样稳当的小男孩一拳远,以防他摔跤(听到小男孩的稚嫩的斥责声她就发笑)。小男孩站住掐田埂边麦穗穗的时候,她才能直起腰来,拢拢额头上零落下来的散发,转脸向浓重的行道树的土路方向,瞟个一眼半眼。
“这个人,叫俺咋讲他!老天都要下雷暴暴啦,咋到这会还不家来哩!”这是心里讲的话,旁人是听不去的。
“俺祖上,俺祖上,俺娘叫你家来啦,你可听见啦!”小男孩幼稚的斥责声再次响起。
“是俺重孙军军呢,他来唤俺回家呢。”
老农的听力似乎不怎么大好,连老狗花花都是这样。但老农终于听见了他重孙的呼唤声,他满脸的皱纹都像即将萌芽的嫩桑叶那样舒展开来。他拄着硬槐木的旧锄站起来(老狗花花也有些兴奋但又有点疲惫地站起来,拿身体蹭着老农的小腿)。他以渴望和寄托的眼神尽力远眺着小男孩呼喊他的方向。
在少妇的指点下,小男孩看见了青麦原野中的老农,他突然启动,飞身向老农磕绊着猛跑过来。少妇尖叫着伸出双手追赶他,老狗花花跃起冲向小男孩,老农也扔了老锄,趔趄着扑向已经绊在一墩鲜草上的小男孩军军。
他们三个滚翻在一起,小男孩哇哇大哭起来。戴朽了檐的麦秸草帽的老农,伸出糙手抹去他嫩脸上大颗的泪珠,老狗花花用头拱着小男孩的屁股,少妇则轻轻责怪了小男孩一声,把手里的乳酸奶递给他,小男孩歪在老农的怀里,抹抹眼不哭了。
“俺祖上抱抱呢。”小男孩在老农的怀里细音说。
“甭逞,祖上抱不动你!”少妇佯装着严厉。
“俺祖上抱抱呢。”小男孩军军仍倚在老农怀里,吸着乳酸奶,柔声细语地撒着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