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破旧的沙发椅。
一只装着五十枝玫瑰的塑料桶。
我的名字叫红。我二十岁。在汉语里,红有革命的意思。红色,革命的颜色。革命是什么意思?革命是把旧的秩序打破。我喜欢这个解释。可后来我就奔波开了。姓不值一提。我的朋友,黛,她有一个高贵的名字,文雅的名字,黛,林黛玉的黛,后来她去打工,老板让她把名字改掉。老板不喜欢她的名字。一个小姐的名字。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这就是我们的命运。革命。老板。林黛玉。但她不愿意。
她喜欢我的名字。我们互相喜欢对方的名字。这是不容易的。这是真诚的表现。我的声音很好,很亮,很脆,这是黛告诉我的。我在叫她的名字的时候声音特别脆。其实我已经有三年没有见她了。我甚至不知道她在哪里。但是,只要见到鲜花和阳光,我就想叫她的名字。当我忧愁的时候,我就特别想喊!
我二十岁。我常做梦。我梦到我的家乡。它是一个叫做香的镇子。中学的地理老师说,我们的镇子是在高原的山上,海拔三千多米。我们的脸上都有两块晒出来的红红的圆块,平地上的人叫它做“高原红”。大声发言,地理老师说。我的名字也叫红。旧衣裙,木柴没有了,光秃秃的山,冬季呼啸而过的风。美术老师说:向日葵的颜色是天才的颜色,它会令人发狂。水,我们那儿缺水。这里的人说,做梦是因为燥热。我们那里的人说,做梦是因为良心不安。到底是燥热还是良心不安?高原,火车,长途汽车,成都,长沙,衡阳,广州。现在在这里。我做梦,因为燥热或者是良心不安。一月,冬天,五十枝玫瑰花和二十岁的女孩。穷人是不能厌世的。我没有权利在这儿讲出做梦这个词。它属于你们的猫儿和孩子。这我理解。我也爱猫,真的。
我二十岁。其实我经常想把自己说得大一点。女人成熟一点有好处。现在都喜欢成熟的女人。我幻想。但我不撒谎。撒谎是恶劣的天性。我父亲常这样说。他不许我们撒谎。父亲。撒谎。我经常幻想,这样时间会过得快一些,我也会变得成熟一些,你们就会爱我多一些。不管是二十岁,还是三十岁、四十岁,我知道,你们不会爱我。我没有权利要求爱。虽然我酷爱生活。我可以举出许多我酷爱生活的例子。这点,我的美术老师可以作证。美术老师说,向日葵的颜色是天才的颜色。这我懂。只有热爱生活的人才会懂。
我很喜欢呆在这座城市里,它的橱窗总是发出向日葵的气味,一种纯洁的气味。我还从没有拿我的手指碰过一个橱窗。只是闻过。这我可以发誓。我真的没有碰过。我指的是用手指碰。我知道自己是谁。这是发自内心的。肮脏。这是事实。嗯。向日葵。向日葵和冬天。
她的手伸进袋子里。
这是我父亲。照片里他的嘴还在动着。他对我出来打工十分生气。他不止一次地说,你这样做就等于回到了旧社会。你是替资本家打工。你是天生的奴才命。打工是谋生手段的一种,和奴才没有关系。但他不懂。他发怒的时候鼻子会鼓出麻点。这使我感到伤心。因为我的鼻子上也有麻点。美术老师说我父亲是怀才不遇的人。他居然这样说。
美术老师是当地土司的后代。土司有八个儿子,1950年搞叛乱,土司和八个儿子都给枪毙了。八个儿子都长得很彪悍,一起伸着彪悍的长腿死在自己的土地上。向日葵。土司。冬天的风刮过光秃秃的山,惊天动地。水。我不是奴才。父亲错了。我十岁就读《红楼梦》。父亲年轻时候的书。我有幻想。奴才没有幻想。我对文学有兴趣。我还写过诗。
这就是他。可我们不通信了。我没有再拆阅过他的信。这样更安全。一开始就像冬天的风。现在就行了。真的,情况很好,更安全。
不,我没再拆他的信。
真的没有。根本就没收到它们。那些信。很简单。没信箱,没门牌,没地址。我们就是没有地址的人。这是我们的本质。没地址。啥也听不见,什么也不知道。冬天的风。
他们怎么了?这里的人没有一个有慧眼。他们总是叫我去当钟点工。我是一个有幻想的人。我不是来挣钱的,我要学习!
我的出发点是学习很重要。而且很有必要!我们家穷,所以我初中毕业就出来做工了。但我明白,学习是最重要的。这句话可以写在一条红布上,挂在大街上。我喜欢看红色的标语。我们那儿的标语都是计划生育的,挂在大街上,被冬季的风吹得哗哗作响。冬季的风,向日葵。我爱向日葵,这证明我有上进心。这个城市的文明都是通过学习得来的,包括红绿灯,包括用之不完的水。我们那儿没水,因为我们把树砍光了。这是不学习的结果。不学习还会带来很多坏处,比如不洗澡。黛就经常洗澡,因为她的家在江南。她不喜欢广东,说这里的人爱光脚丫子。我并不觉得光脚丫有什么不好。光脚丫起码凉快。我对黛说,这里是亚热带,温热潮湿,所以他们要光脚丫子。其实光脚丫很性感,这当然指的是长得好看的脚丫。你没看那些电影明星都喜欢光脚丫吗?但黛还是不喜欢,这真没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