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格雷戈·伊斯特布鲁克著 ◎ 黄海燕喻文中译
如果我们的先父跨越两百年重返今日美国,当今世界的规模与繁荣一定会使他们目瞪口呆,并且他们多半不会喜欢这些新事物。其实,这一切我们自己也未必都喜欢。高速度的现代生活会让他们瞠目结舌,在他们那个时代,用一个星期从伦敦到纽约已经快如闪电,他们又何曾体验过现代高速公路的飞速急驰呢?1844年,当大西部铁路公司的新型蒸汽机车以每小时45英里的速度拖动一节又一节车厢时,一些人已经感到惊恐万状,视这种速度为“超乎自然”。家庭医生也敦促人们尽量避免乘坐火车,理由是这样的高速会使人“窒息而死”。如今,我们对更快的速度也已习以为常,呼啸而过的钢铁怪兽包围着我们工作、生活乃至休息消遣的每一个角落,而驾驶它们的人很多还只是十几岁的孩子。除此之外,我们还必须承受同样危险的心理速度和与之相伴的心理压力。加上核威胁、全球恐怖主义,以及无处不在、空虚愚蠢的大众娱乐。对此,我们的先父重返世上的第一反应可能是大失所望,要求回归他们自己的时代。
然而,如果再深入一点了解的话,他们一定会对今天的世界感到惊叹不已。人们再不用担心食品匮乏,各色各样的食物应有尽有,而且价格便宜,三月份就可品尝到新鲜草莓!营养过剩不仅困扰有钱人,现在也成为穷人的烦恼。穷人甚至比有钱人更容易患肥胖病,而在两百年前,穷人困苦劳顿,骨瘦如柴。对我们的先父来说,穷人营养过剩可能比喷气式飞机从跑道一跃而起更难以想象。
我们习以为常的现代社会使他们眼花缭乱。20世纪初,美国人的平均寿命只有41岁,现在是77岁,增长了近一倍。过去的许多疾病,如小儿麻痹症、天花、麻疹和佝偻病等都已被一一征服。抗生素发明使以前让人谈虎色变的传染病已所剩无几。我的祖父在1921年死于破伤风,当时无药可治,而今天却只需几小瓶便宜药水就能挽救他的生命。
当今时代的许多方面还会让我们的先父感到匪夷所思。机器取代了大多数繁重的体力劳动,人们有了更多的闲暇。不论是工作还是从事家务,普通人的劳动时间只相当于19世纪时的一半。全球即时通讯,遥远的城市一日内可达。对少数族群和妇女的歧视在形式上已经宣告结束。机会越来越多,人们相信通过公平竞争可以获得成功。人们普遍拥有自己的住宅,并装有冷暖空调。老年在经济和医疗方面有了基本的保障,人们无需再为晚年担心。民众可以低廉的价钱充分享受信息资源和文学艺术资源。在政治、言论、性和免除兵役方面更是取得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前所未有的自由。
今天,我们生活舒适,享受应有尽有的商品和服务;随心所欲地出门旅行;和世界任何一个角落的人通话:懂得一切该懂得的知识;自由地思想和发表言论;为爱而结婚,和愿意的人做爱;为英年早逝的人悲伤——昔日的少年夭折,如今已鲜有所闻。总而言之,除了当代的高速和嘈杂,以及庸俗无聊的流行音乐,我们的先父可能会说今天的美国就是理想中的乌托邦。
然而我们当中有多少人对这个时代感到乐观,相信生活正变得更好呢?今天的美国人告诉民意测验者,说他们的国家正在走下坡路,远不如上一代人过得好;说他们感到压力太大,难以忍受;说他们的孩子前景堪忧。即使在“9·11”事件发生之前美国最繁荣的时期,他们也是这么说。
虽然自20世纪50年代以来,美国人的实际收入增长了一倍多,但是认为自己“幸福”的美国人的比例却没有任何增加,日本和西欧也是如此。50年来,尽管还有第二次世界大战的重创,人们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人们的幸福感却没有相应增加。2l世纪伊始第一天,美国总统比尔·克林顿说:“西方社会从未在任何时候享受像现在这样的繁荣和进步。”这句话并不只是政治家的外交辞令,客观地说,这是事实。然而,尽管美国和欧盟各国的公民们比历史上几乎所有人都生活得更好,但他们却仍然郁郁寡欢。
许多人不仅没有认识到生活变好,反而感觉更差了。医院诊断的忧郁症病人数量与经济呈现可怕的同步增长。与半个世纪前相比,去除人口增长的因素,“单极型忧郁症”,一种总是感到抑郁不振的精神患者,却增长了十倍。
当代的这种忧郁症也许是因为人类的天性所致。人们天生喜欢抱怨,无论条件怎样改善,总是追问为什么不能更好。就像法国作者雅各·不来勒所写的,“富人的孩子,圣人的孩子,谁会心存满足,不怀抱怨?”如果有一天伊甸园重现,人们可能还要抱怨园中只有牛奶和蜂蜜,食谱过于单调;狮子虽然很友好,叫声却尚欠温柔。
在富足而自由的社会中,存在这样普遍的忧郁症和悲观主义,可能不只是人类的抱怨天性所能完全解释的。波士顿大学的艾伦·乌尔夫认为,我们这个时代的一个首要问题是,“声称为最大多数人创造最大程度幸福的资本主义和自由民主制度,为什么会遗留这么多的不幸福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