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顽固地认为,在今天这个世界上,外语不好的人不会是一流的作家。米兰·昆德拉可以用法语创作,而且还通德语。《日瓦格医生》的作者鲍里斯·帕斯捷尔纳克以翻译谋生干了十年。托尔斯泰、普希金,这两位作家都会法语。契诃夫精通希腊文和拉丁文。海明威干脆常驻国外。中国近代叫得响的作家也一样,不仅懂外文,而且大多是“海归”。鲁迅、钱锺书、郁达夫、梁实秋,都在国外留学或游学过。连老舍这样专写老北京本土文化的作家,也曾在英国长期留学。什么“民族的就是世界的”,这话我就不信。《红楼梦》怎么一出国门就成了弃儿?金庸笔下的武侠纵然是上天入地,也只能在华人圈内格、杀、打、扑。
或许我对单语作家的看法是错误的,所以我热切地期盼通晓外语的中文作家出现,以检验我的假设。王小波是得到公认的优秀作家,而王小波留学美国,英文应该相当不错。再看一位作家,看一位新生代女作家。一个叫丁丁的女作家写了本叫《生生不息》的小说。据悉,丁丁会做中、英文同声传译,想来她的英语不错。丁丁还在讲法语的比利时留过学,在国际上流窜过,想必没有见过彩虹也经历过风雨。
“中国式”丈夫
《生生不息》是一个爱情的故事,不,是一个愤怒声讨爱情的故事,声讨爱情,更声讨婚姻。一个叫伊冬的美貌知识女子,嫁给了一个叫费思明的男人,在南方的一座城市过活。伊冬不满她的中国式丈夫。她是这样控诉的:“他吐虾壳,不对着骨碟。”“他的文法疙瘩文笔幼稚,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以才子自居。”还有更恶的,“我打开家门。正伸手找吊灯开关,忽然客厅里传来嘿嘿的阴笑。”作者寥寥几笔,就勾勒出那个中国丈夫的形象:自私、自大、贪婪、胆怯,而最难令人容忍的是“猥琐”。据说有些高手写小说并不直接描述人物的形象,给读者留下想象的空间。但即便小说中没有明讲,这个“中国式”丈夫已经为读者留下了深刻印象:獐头鼠目,贼眉鼠眼。如果小说有技巧的话,这应该算一个。
伊冬还有血泪控诉:“我自己已如残花败柳,但如果要孕育一个新的生命,我不要我的基因和这个平庸浅薄的基因混合,我不要新的生命被调教于狭隘自私的婆婆,我不要生这个怪胎。”恶毒但切中要害。我们为什么老是受凌辱?贪宫为什么层出不穷?我们为什么路见不平时噤若寒蝉,讲黄段子时却是那样时眉飞色舞?难道是雄性基因出了问题?贪生怕死并不可耻,委曲求全并不可耻——忍辱负重并非易事。但对勇敢的人不表示敬意,反到津津有味地讲黄段子,这就没有什么希望。我们有世界一流的女子乒乓球队,我们有世界一流的女子排球队,我们甚至还有世界一流的女子足球队。但如果大敌当前,我们总不能只派娘子军上阵吧?
《生生不息》谈爱情,更控诉“中国式”的丈夫,宣判婚姻的注定灭亡。但后一个是全球化的问题,前一个则是中国特色的问题。要严格区分两类不同性质的问题,虽然这一两类性质的问题很难区分。不过,《生生不息》的作者还不算前卫,谈了婚姻,批判婚姻也是在谈婚姻,控诉婚姻也还是在谈婚姻。前卫的作者是不谈婚姻的。恋爱是女人的职业,尤其是漂亮女人的职业,婚姻只不过是副产品。作者如此痛恨中国式丈夫,不知是否已婚或曾婚?外国女子奥斯汀没有结过婚,却也曾死死抓住婚姻问题大写特写。
“夜深忽梦少年事”
如果小说只写丑的一面,怕不会有太多的读者。《阿Q正传》和《狂人日记》再好,亦有人不愿看,就是因为鲁迅写的太真,画出了某些国人的丑恶嘴脸“惨”不忍睹。丑人就怕照镜子。还好,《生生不息》不是只限于骂娘,很快又为我们展现了抒情的场面:
最美的是花瓣落下来的那几天,整条笔直的小路上铺满鲜红的花瓣。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无棱和我在这条路上走,在一棵树下我站住,手指树权叫他看——那根树杈姿态曼妙,犹如观音的手。“记住,第五棵,就是观音。”我对他说,“这是我的私人发现,只告诉最亲近的人。”
“这是我的私人发现,只告诉最亲近的人”这样的相知,别开生面;这样的恋爱,彼此心同。“在一棵树下我站住,手指树杈叫他看——那根树杈姿态曼妙,犹如观音的手。”这是新生代的感觉,不同于“战士指看南粤,更加郁郁葱葱”——更不像“看吧,镀金的天空,飘满了死者弯曲的倒影”(《回答》,北岛)。但比起邓丽君的“我有一个小小的秘密,一直埋藏在心里”,却是飒爽得多。
“夜深忽梦少年事”。当我们回首往事的时候,如果碌碌无为却又有所迫忆的话,那多半是两件旧事:初恋(如果有初恋的话)和大学的如歌岁月。《生生不息》的女主人公仍然处于从大学向社会转向的状态,人已经毕业了,但魂还留在校园里。这种状态是一个很好的话题。伊冬恋爱的校园是靠海的美丽校园——厦门大学的校园。那是一个可以大写特写的地方,也是一个发生故事的好地方。一个有灵气的作者来写一个有灵气的地方,当然是再好不过了的。可惜,《生生不息》的校园倒叙雪泥鸿爪,浅尝辄止,没有进一步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