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把刀
1.
“今天喝点什么?”
“日行一杀,咖啡特调。”
看着落地窗外“号啕”的大雨,整棵行道树都给吹歪了。这台风果然病得不轻,自以为是龙卷风,朝四面八方呼呼打打,飞树走石。
我也是神经病,大台风天在“等一个人”咖啡厅,等着那一个人。
桌上放着厚厚的业务名册,手里翻着一点儿都不让人惊喜的八卦杂志。不知道尝起来是什么怪味道的咖啡还没煮好,这大概是我今天唯一期待的惊喜。
雨一直下,一直下,一直下……直着下,竖着下。居然横着下。
我的思绪随着表上的时针,偷偷摸摸地爬进桌上的名册,钻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与名字中去。
2.
几年前,我是个杀手。杀手九十九。杀手的工作不是替上帝打扫这污浊的世界。面目狰狞的魔鬼才是我们的大主顾。
杀人,最多的理由当然是为了钱。全世界警方都有个共通的办案守则:某人死后谁能获得最大利益,案子就该往哪里查。这样很有道理。
其次是为了复仇。但复仇的单坦白说我能不接就不接,因为附注的要求通常特别啰唆。也许你会想,帮人复仇是一件正义事业,就像美国英雄漫画里的替天行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不过可惜,因复仇而生的买凶常常跟正义一点狗屁关系也没有!
我永远忘不了前经纪人交给我单的那天,和她那场错愕的对话。
“九十九,这次的目标还请多担待。”我的前经纪人是个老女人,老烟枪,退休后从事杀手经纪已十九年了。她是死神餐厅的常客,据说也是股东之一,所以我们大多在死神餐厅碰面。
我打开牛皮纸袋,成叠的照片,都是一对可爱双胞胎女孩儿的生活照。真不寻常!她们都才不过七八岁大的样子,谁忍心下手?“是雇主的亲生子女被杀,所以想要干掉仇家的双胞胎报复?”我问。
“老弟啊,我原先也这么想,可这对双胞胎偏偏就是雇主的亲生骨肉。单子上交代,下手时要搞成像绑票勒赎,手段残忍一点儿,别让警方怀疑到雇主身上。”前经纪人点了烟,又替我倒了杯水,“如果你不接,我可以理解。”她说完,将烟捻熄。“不,我接。”我漠然地翻着手中的照片,“这世上谁该死谁不该死,再怎么也轮不到杀手决定。收钱办事,就是这么简单。”可是,我想知道原因,这是接单的小小特权。
“雇主上个月刚发现有钱有势的丈夫偷情,对象是自己的好友。雇主气疯了,提出离婚,丈夫竟一口答应,还开了张吃穿不尽的支票给她。她唯一能报复丈夫的就剩这对女儿了。”前经纪人像是在读着《苹果日报》上的头版,语气平和,着实是个专业的杀手经纪。
“女人轻惹不得。”我收起照片,将杯里的水喝完,起身要走。“如果让这两个小孩儿上了头条,后款多一成。”她又点了支烟,“记得保持心情愉快。”“保持心情愉快。”我没有回头。
3.
说到经纪人,打从现代社会高速发展之后,职业分化也就越发细致起来。想当杀手,除了靠师承关系,还得自己发展客户,坦白说,有一杀没一杀的日子很辛苦。此时借经纪人的人脉广接凶单就变得很重要。
我敢打赌,每个杀手经纪以前也都是杀手,因为只有真正的杀人专家,才能了解杀人专家的心理与其接单的方向性。而心情愉快对我来说相当重要。我不喜欢勉强自己去做不想做的事,但职业就是职业,“选人杀”这种不像样的自由让我浑身不自在,因为这令我觉得结束人生命的道德罪恶感中也有了我的一份。所以在执行能力范围之内,我什么单都接,杀了不少人,吐过好几次。
“做过九十九次噩梦之后,就不再干杀手”——这是我的杀手制约。还好时间不长,这制约就实现了,而那对可爱的双胞胎姐妹的噩梦,就占据了其中的八十七次。要说这制约真的非常奇妙,就在我以为这辈子都摆脱不了姐妹俩阴影的时候,所有噩梦全在我完成制约的那天正式结束,就像海啸快要形成却于瞬间潮退,海水一退千里,永远不再袭岸。
我存了好大一笔钱,也有些类似环游世界的庸俗规划,但就在完成制约的隔天,我的前经纪人在医院过世。她很早就知道自己得了鼻咽癌,那天她死在化疗的睡梦之中,当时我正好买了束花去探她。
“请问你是家属吗?”护士。“不是。”我只好将花放在她床上那块隆起的白布上。“那么,你是九十九先生?”“对。”“高老太太有东西留给你。”
我的前经纪人很了解她旗下的杀手,依照遗嘱,律师将她的大笔遗产汇往在美国教书的女儿,而我则接收了护士转交的杀手经纪记事本。那小本子里连一句“这东西就交给你了”之类的寒暄都没有,尽是些我既熟悉又陌生的数字:几个只曾听过名字却未曾谋面“同僚”的联络资料;几页委托人档案……我就这样坐在安宁病房外的蓝色塑胶椅上翻着记事本,摸索我往后的人生之道——杀手经纪。那天,也下着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