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中的蓝,如同冬天童话中恋爱着的鱼/轻轻地从一首藏歌孤独的身旁滑过”。如果这是一幅画,这让我们回到了连环画童话那些神奇幻美的画页;如果这是一支歌,这让我们想起了那些在乡村夜空下升起的纯真深情的童谣;如果这是一个故事,它向我们重现了那些暮色中萤火一样闪炼明灭的仙妖精灵。这些诗句让僵直冷峻的现实面罩滑落,呈现出完全不同的,原生态般唯美冷灵的童话世界。这当然来自唯美冷灵的原生态自然景观。但自然景观并不等于写作本身。再唯美冷灵的自然景观,在不同诗人的笔下,完全可能呈现出不同的文本样态和诗歌世界。当我们说到“唯美冷灵”、“童话”,其实已经不再是对自然景观的领悟、渲染和陶醉,而是对一位诗人诗意语境和风格的指称和痴迷。诗人龚学敏,始终以他好奇的眼光,晶莹清澈的笔调,神奇的想像和梦幻色朋,令人心醉地展现他的诗歌世界。在龚学敏的诗歌世界里,甚至像长征那样险山恶水、血火硝烟的题材,也被诗人转化为好像枪抽出翠柳,马蹄溅起绢花一样青翠欲滴,鸟语花香的画屏,画屏上到处都是精灵隐匿,灵性游走的触须。
“用女人的颜色装饰着水面的海子。躺在森林典雅/的封面上。下雪了/声音们天鹅的翅膀整齐地从天边的倒影中掠过/那些行走端庄的女子,把腰肢播在阳光的后面/把阿娜植在了静静的水中。//一柄透明的伞,被那似水的手撑进了/诗歌的中央。美人如雪/婉转的身姿在波光的巢中,/在羽毛轻盈的花中/成为古典的水了。”(《女人们的海子》)这些诗句让人想起唐代诗人王维的“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苏轼对王维诗歌中有画,画中有诗的评价,可以挪用在龚学敏的诗歌上。比较而言,王维的诗歌虽然简洁精致,点到为止而意境深幽,韵味深长,但还是感到单调轻盈了些;龚学敏的诗歌既得王维诗歌画面的美感和诗境的神韵,又显得丰富、深厚而更有层次感一些。当然,由于写作时代、格式和字数的差异,古典诗歌与现代诗在相当程度上没有可比性。但是,对丰富、深厚和层次感的阅读期待,于古今艺术都应该是通用的。
从上引诗句和龚学敏其他诗歌中都可以看出,诗人对唯美的追求,几乎到了美不惊人死不休的痴迷程度。在当下诗歌众多鄙俗、审丑写作的背景下,龚学敏的唯美执着,成了他可贵的诗歌品牌和标识,成了当代中国诗坛并不多见的一道风景。这是龚学敏得以成功的本事和独特性。但是,这种更重画面视觉效果,更重语象、语境的写作,会不会削弱意象、意境的结构,降低内在的灵魂、诗意深度?对此,我虽然没有肯定与否是的充分把握,但它是一个问题,一个值得诗人和诗歌批评都来思考的问题。
在龚学敏的笔下,山水花草有了灵性,正是这些迷人的精灵,让龚学敏的诗歌成了梦幻般神秘,而又生机盎然、情趣生动的童话世界。“冬天是一尾鱼一般剔透的虫/在阳光发丝细腻的途述中,在梦幻般的夏夜深处/发芽了”。(《女人们的海子》)冬天成了蠕动的虫,阳光像飘动的发丝,并且开口说话,虫长出了嫩芽。“月光里爱情的树枝上/有人用银子的嗓音说话了。/你看见了月光中/用恋爱飞翔的鸟鸣”。(《卓玛》)月光里流淌着爱情,爱情撑起了树冠,树枝上挂着银子般叮当的嗓音,鸟儿叨着恋情在月光中飞翔。“松鼠在清晨稀薄的光线沉思成松树的时候/松鹃们成了花的妖精。她们的腰肢,随坠落的/露水进入了思想”,(《松鼠》)松鼠会沉思,机灵跳跃而沉思成苍干虬枝、老态龙钟的松树,杜娟是花精,花精腰肢如露珠滴落,滴落为想入非非、无可名状的遐思。甚至连充盈着“青草气味的盒子”也“盛满了情歌”,而“情歌/在宝石镶嵌的盒子里”,“流淌”成“遥远的月光”。(《卓玛》)这是一个万物皆有灵,水晶般剔透,山泉般清澈,乡邻般亲近,梦幻般神奇而迷人的童话世界。这大约就是人与自然关系的原初状态,也是亚当与夏姨的伊甸园,和闪着原初光芒的人类古老源头。不幸的是,作为欲望和诱惑化身原型的蛇,引诱我们背离了这一切。在征罚的滔天洪水中,我们孤单而又悲壮地划到了这个世界。欲望和诱惑让我们张落而又轰轰烈烈。一部人类文明史,辉煌与黑暗,巅峰与深渊,皆在其中。尼采说过,人是自己编织的意义之网上的蜘蛛。人类不能忍受没有意义的生活和世界。于是,给本无意义的生活和世界建构、赋与意义,而编织了意义之网。从此,想逃也断难逃离这张大网的牵制和围困,只能在这张网上东逃西窜,东张西望。那只蹲伏在蛛网中心的蜘蛛,正是人类中心义义的形象注释。这蜘蛛当然是意义化,也就是卡西勒所说的符号化了的蜘珠,但也是终难摆脱动物性的蜘蛛。
我们当然需要意义、符号化,而且已经生活在意义、符号化之中。问题在于,我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意义和符号化世界?来自伊甸园,我们当然会有不断的原初想像和怀乡情结,甚至一厢情愿地想重返无忧无虑的伊甸园。问题是,我们回得去吗?在此,龚学敏唯美冷灵的童话诗歌世界,给我们呈现了诗意栖居、诗性存在的参照和联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