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城十多年了,心中总挂着点什么,有时挂得心还很痛。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它似乎跟我远离开的城外的村庄有关,却一直想不明白它究竟是什么。
多年来,总是忙忙碌碌,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又从另一个城市回到这个城市,总在城市里与城市间兜圈子。偶尔在经过村庄时,心里挂着的东西好像动了动,然后在田边地头晃了晃,慢慢地,渐行渐远,最后,村庄看不见了。想得有些痛,还是不明白她究竟是什么,却清清楚楚地记得它是村庄里的一件寻常物,过去我曾经非常熟悉的。唉,没办法,我毕竟已经远离村庄十多年了!
前几天,儿子要我陪他到下院坝去找东西,才明白,这么多年一直挂在我心里的,原来是一顶斗笠。下院坝的东南角,是岳父家的厕所。从那里起,一直到上院坝的正房,建了一厢偏房,最靠近厕所的一间,是储藏室。儿子的大多数玩具,在过年前被岳父母当作杂物收入了其中。
那一天,我走入储藏室帮儿子找玩具,一抬头,就邂逅了那一顶斗笠。一下子,我的眼睛就温润了。我很激动,很感动。这么多年,一直挂在我心上的,就是这样一顶斗笠啊!
这一顶斗笠,是挂在墙上的,而在我心里,它却是戴在人头上的。
这一顶让我牵肠挂肚的斗笠啊,一下子让我冷冰冰的心苏醒了过来,飞出了狭小逼窄拥挤冷酷的城市,飞回了阳光明媚的、温暖广大的、自由幸福的村庄。我知道,我心中总挂着一顶斗笠,主要就是因为我心中挂着村庄。
记忆中,我的祖父、父亲、外祖父,不是在编织斗笠,就是戴着斗笠忙碌在庄稼地里,或者是戴着斗笠在山上放牧牛羊。我的祖母、母亲、外祖母,不论是插秧、割稻、锄麦、耘苗,还是忙家务,不论是遮阳,还是挡雨,都总是戴着自己的男人编织的斗笠。
记忆中,我的祖父、父亲,总是坐在老四合院里编织斗笠。他们都是我们余氏家族中编织斗笠的高手。有时是祖父,有时是父亲,有时是两人都在编织。有时是坐在前廊下,有时是坐在后厦下,有时是坐在院坝里。有时是坐在老“火把梨”树下,有时是坐在老柿子树下。细滑柔长的篾条子,一边白,一边绿,如一条条细龙,在他们手里翻来滚去,那么流畅,那么娴熟,那么优美。总觉得,嘴里总叼着烟斗,抽着旱烟,一生常在庄稼地里忙活,身上总冒着庄稼泥土味儿的我的这些亲人,简直如耍龙一般,是在编织一件件精美绝伦的艺术品,那么专注,那么认真。动作、声音、色彩,都十分优美。还有那一缕缕竹篾的清淡鲜香,随着刀划开竹篾的“啵——啵”声,就如给我们打开了一坛清醇的米酒,那么让人迷醉。
祖父曾告诉我,斗笠,是给天公、给神仙看的东西,所以得认真、细心编织。我不知道,在阳光明媚的日子,或者阴雨绵绵的天日,天公神仙们,有没有认真欣赏过那花儿一般漂动在村庄内外田间地头的斗笠;神仙们明不明白,那并不是花儿,而是我祖父、父亲、外祖父和很多与他们一样心灵手巧的农夫,花了很多心血、一丝一片编织出的斗笠。他们在编织的过程中,是怀着对给他们庄稼带来丰获的众神们多么虔诚的敬意和感激,是怀着对生活的多少美好向往和陶醉啊!从这个角度讲,斗笠未尝不可以看成是农夫们送给天神送给自己欣赏的竹花工艺品和礼物呢?
农夫们编织斗笠,是很用情的。每一片篾条里,都倾注了他们极大感情。不然,怎么编织起那么划手的蔑条就如耍龙那么愉快呢?我曾在长辈们编织斗笠时,去动过刀弄过篾,不用几下,我的手指就被划破冒了血。祖父告诉我,编篾活,不但要讲究技法,还要用情。因为编过几十年的篾活,编织过无数斗笠,很划手的篾片在祖父手里就如耍龙了。
我总以为,是那一句“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君子名言,叫我对用竹篾编制成的斗笠牵肠挂肚;我总认为,是竹的高风亮节,叫我对斗笠一直铭心入怀;我总以为,是因斗笠和竹简纸张都用了竹做原料的缘故,才叫我对它心存万分感激和难忘。原来,只不过是因为,它是我祖父、父亲和外祖父这样的农夫用了情编织而成;只不过是因为,我的祖父父亲外祖父祖母母亲外祖母,和童年的我,都曾经经常戴着它。
这样一顶斗笠,是由编法不同的四部分组成,有大筛子那么大。光是划削蔑片,我想就得两三天吧,再编织出来,又得五六天吧!蔑片划得很细,刮削得很圆滑,编织得很细密。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初春的早上,我欣赏着这样一顶编织精美绝伦的斗笠,心情十分的好,不由得打开窗子,让一缕灿亮的阳光照在斗笠上。阳光,应该就是天公神仙的目光了。不知道神仙会不会为这一个不知名的农夫给世间创造了这么一顶精美的斗笠而感动,为他用情给自己给别人编织精美的生活而感动。
翻过斗笠来,我发觉斗笠是编织了双层的。里面的一层也编织得很精美、细腻、流畅,篾片同样划得很细,划出了很多花样,刮削得很光滑。夹层里夹了一层塑料布,而不是夹油纸或竹叶,看起来十分不和谐。从艺术角度看,这简直就是一大败笔,画蛇添足,然而,从实用的角度看,斗笠的实用性却大大提高了。可以看出,这是一位很聪明细心的农夫。因为如果不夹入这层塑料布,不论编织得多细密,都容易漏雨水进去。我不知道,在还没有塑料布的古代,用不起油纸,聪明的农夫们是如何处理这个问题的,是不是像村妇们比如我外祖母缝千层底布鞋一样,在夹层里织入一摞摞厚厚的笋壳或碎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