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50年代公安(反特)题材电影(以下称之为“反特片”)创作的状况及评价,我曾在1998年第2期的《电影艺术》上有过一些粗浅的论述。50年代这类电影产生的话语环境、作品的主要特征,及重点影片(《徐秋影案件》因故暂时除外),在那篇文章中均有所述评。为了使“十七年电影”中的这个深受广大观众喜爱的电影类型的面貌进一步完整,其发展变化的线索更加清晰,在中国电影百年到来之际,觉得很有必要对60年代的这类影片创作做一次链接。
60年代的反特片是在50年代此类影片创作的基础上继续前行的,是它的一次延续。它承续了前一阶段的一些传统:强烈的政治指向(意识形态)性没有变,继续以揭露美(国)、蒋(介石)集团破坏颠覆共和国政权的阴谋为主要甚至是惟一内容,属于政治案件,刑事案件仍付阙如。在侦破案件时,倡导要采取“专政机关与人民群众相结合”的路线;继续宣扬革命英雄主义精神,努力塑造智勇双全的公安干警形象。在成熟的英雄人物身旁,往往仍安排一位年轻幼稚的助手,以衬托英雄人物面对复杂形势时的超常智慧;在干部队伍或人民内部,设有一个思想麻痹大意,给敌特以可乘之机者。敌我双向的“冒名顶替”模式仍在一些影片中沿用(但作用有所弱化);狡猾残忍的敌特仍然采用“杀人灭口”,以中断线索,保存自己的手段;但尽量淡化作案细节,以免产生负面效应;仍有“美女蛇”游动于公安干警的身旁,以迷惑其心志,伺机破坏……
由上可见,总体上看,60年代的这类影片在创作模式的突破上不是很大;风格、样式也比较单一,像《今天我休息》那样表现民警日常工作、生活的影片已绝迹;影片的数量也有所下降。但是,60年代的这类影片也有新的进展,其突出成就是出现了《冰山上的来客》这样类型综合的成功之作,它的艺术成就与影响力,是可与50年代的《羊城暗哨》相媲美,甚至有某些方面的超越。在1959年周恩来总理看了《铁道卫士》的样片,指出“要搞群众化,不要搞神秘化”①后,这类影片更加强调依靠人民群众和调查研究破案的作用,破案的神秘性有所减弱。虽然仍沿用“冒名顶替”的模式,但有的予以淡化(如《跟踪追击》),有的则花样翻新(如《冰山上的来客》),出现了以“警花”作为主角(此前女公安干警均以配角出现),而且她还是以在对敌斗争中逐渐成熟的姿态出现在影片中(如《秘密图纸》中田华扮演的石云)。这部影片还融入了中国反特片向来薄弱的一个环节——“推理”,虽然只是一个片断,但对反特片之多样化诉求,作了一些微弱的回应。最后,60年代的这类影片,在主创人员的配备上,虽然主要还是一些拍片经验不多、社会影响不大的新手执筒或出镜,名导、大导仍然缺失;但也有以较强大的明星阵容集体亮相,意在以此征服观众者,如《秘密图纸》。
下面,我将蹈循前例(《50年代公安题材电影创作回顾》),对这个时期的几部艺术成就各有特色的反特片,分别作一些简略的评析。
《铁道卫士》(1960)
此片由沈阳铁路公安局集体创作,陈治洪、王文林、马家骥执笔。导演方荧,主演印质明,摄影杨丛。1960年由“长影”摄制完成并上映。
影片系根据发生在50年代初沈阳铁路公安局所侦破的两个真实案件而编创的,文学剧本的主要作者当时是该局干部,而且亲身参与了侦破此案的工作,因此,文学剧本具有较深厚的生活基础。剧本在1956年的《电影文学》上发表后,引起有关方面的关注,1959年由“长影”投拍。由于拍摄时正处于重量不重质的“大跃进”年代,所以制作上还显得有些粗糙。但问世四十多年来,一直受到观众的喜爱。
以铁路为依托而设计情节,是本片的一个明显特色。在类型片创作方面,人物赖以活动的空间特点,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作品的艺术风貌。《铁道卫士》,顾名思义,是一部以铁路战线上公安人员与敌特进行殊死斗争的一部反特片。
许多重要情节发生在铁路或与此关联的地方,赋予它以独有的特色,引起了观众的兴趣。如从境外潜入的特务马小飞与原先就暗藏下来的女特务王曼莉接头的场合,是在列车(餐厅)上;老工人赵师傅冒着死亡的危险排除敌特安放的炸弹,是在铁轨上;马小飞在伺机作案,被民兵驱赶的场地,是在长岭隧道洞口……尤其在“最后一分钟营救”的高潮场面——高健乘吉普车追赶已被敌特马小飞装上定时炸弹,且正在奔驰中的列车时,更显示出这场惊心动魄的斗争的独特魅力,在视觉上给观众带来了一种新鲜的审美感受。这是其他反特片所缺少的。
尽管在看多了好莱坞动作悬念大片的当下观众看来,《铁道卫士》中的这个高潮场面未免有些“小儿科”,但在当时中国电影技术水平还不高的时代,能取得如此令人怦然心动的惊险效果,还是很值得称赞的。这里,我们可以引一段“老观众的心声”:“《铁道卫士》的故事情节,照今天的判断标准来看,仍然曲折生动,而且充满悬念,引人入胜;照样看得心潮澎湃。甚至一些特技镜头,因为是演员亲自表演而显得异常珍贵,像侦察科长高健飞身从疾驰的吉普车上跳下追赶火车的场面,以及他与潜藏特务马小飞在火车顶上的激烈搏斗等等……是那样的真实与朴实,实在让我们情不自禁为英雄人物担心,并对英雄产生了深深的崇敬。”②在这方面,导演方荧还是费了一番心思的:根据当时有限的技术条件,他让汽车减速,再加上适当的降格(20格)摄影,结果取得了较好的效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