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诺·舒尔茨(Bruno Schulz)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他1892年出生于波兰小城德罗戈贝奇一个犹太商人家庭,1942年在一次对犹太人的屠杀中,死于盖世太保的枪口。作为一位中学图画教师,舒尔茨只是在业余从事文学活动。他一生离群索居,总是沉浸在童年的生活和梦想中,有着极其丰富细腻的内心感受和神奇独特的思维方式,有着令人惊叹的想象力和表现力,却从不追求热烈的爆发,而是执着于默默的燃烧,就像是一座偏居一隅的休眠火山。他用波兰语翻译过卡夫卡的《审判》,其创作则仅有短篇小说集《肉桂色的铺子》《用沙漏作招牌的疗养院》和中篇小说《彗星》传世(据说他还写过一部名为《弥赛亚》的小说,但原稿至今也不知去向)。他的作品看似波澜不惊,可一旦拨开笼罩在文字上空的迷雾,便会传出黄钟大吕般的轰鸣。无怪乎波兰裔美国作家、1978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艾萨克·辛格会说:“很难把舒尔茨归入哪个流派。他可以被称为超现实主义者、象征主义者、表现主义者、现代主义者……他有时候写得像卡夫卡,有时候像普鲁斯特,而且时常成功地达到他们没有达到过的深度。”
短篇小说《鸟》通常被视为舒尔茨的代表作。开篇第一句“黄色的冬日来了,充满厌烦”,就暗示着在整篇作品中,阴郁和迷茫将构成其情感的基调。接下来,作者用一连串结构繁复、意境诡异的语句,向我们描绘出一个弥满黑色和颓败气息的世界:铁锈色的大地,黑色和棕色的木瓦顶和茅草顶,漆黑的大教堂,在黑暗中涌现的烟囱和管帽,黑色的尚未枯萎的树叶,像一阵阵煤烟、一片片尘土的乌鸦……他对这一世界的奇特感悟和陌生化表现手法更是令人拍案叫绝。比如,在他的笔下,积雪像“一条磨得露出织纹的旧桌布”;肋骨似的椽子、梁和桁梁像“黑黢黢的冬天的阵风的肺”;烟囱和烟囱管帽像“魔鬼的管风琴的黑色的管子”;“白天寒冷而叫人腻烦,硬邦邦的,像去年的面包。人开始用钝刀切这种面包,毫无食欲,带着懒洋洋的冷漠神情”。
作品的主人公就是在这种阴晦、不祥,缺乏鲜活生机,令人高度压抑和郁闷的氛围中登场的。
全文共有四位人物:“我”、父亲、母亲、女仆阿德拉。“我”的角色定位是一个全知全能的叙事者,是读者的向导。母亲,用作者的话来说,对父亲“没有一点影响”,她卑微的存在,也许只是为了反衬出女仆阿德拉的强悍。因此,主演只有两个人:父亲和女仆阿德拉。
在作品第二段和第三段,父亲给我们的感受,是一种自闭、猥琐、胆小、懦弱、神经过敏、内心紊乱的形象。基于一种不明原因(作者对此没有明确交代,但联系上下文,最大的可能是他不堪忍受外在世界的压抑和人们的冷漠),父亲突然变得足不出户,随后便迷恋于研究永远无从捉摸的炉火的实质,在房间的高处干一些小修理的工作,“越来越同实际的事务隔得远了”,“迷惘的神情中流露出苦恼”。可是他偏偏恭敬地注意着女仆阿德拉,甚至把阿德拉的打扫房间看做“一个伟大而重要的仪式”,既恐惧又喜悦,认为“她的一切作用有更深的象征意义”。“阿德拉只要向他摇摇手指头,装出挠痒痒的样子,就能使他吓得惊慌失措,穿过所有的房间,砰砰地关上一扇扇房门,最后直挺挺地倒在最远的房间里的床上,在一阵阵痉挛的大笑中打滚,想象着那种他没法顶住的挠痒。”这不禁让读者感到困惑,究竟这个神秘的女仆阿德拉有着怎样的力量,竟然可以如此左右古怪的父亲?
我们不妨继续往下阅读。无所事事的父亲开始从国外进口种种鸟蛋,交给进口的母鸡孵育,进而安排起它们的婚配,使得“我们家的屋顶,一个巨大的双脊木板瓦屋顶,变成真正的鸟的宿舍,一艘收留各种各样从遥远的地方飞来的扁毛生物的诺亚方舟”。自古以来,鸟类由于具有神奇的飞翔能力,通常被视为一种象征着美丽、高贵、自由的动物,古希腊神话中的奥林匹斯众神也常常化作鸟类去向出类拔萃的英雄传递信息。而在本文中,父亲所养育的鸟,却丑陋而怪异,不能给人丝毫的美感和好感。父亲对于这些鸟来说,不仅仅简单地扮演着喂养者的角色,他更像是一位国王,从出生到婚配,掌管着鸟类的一切。一开始,“这也许也是一种生物对亲属,然而是不一样的亲属,对种种生物的更深的、生物学上的同情,在一个未曾勘测过的生存领域里做试验。只是在较后的阶段,情况才发生离奇、复杂、完全邪恶和反自然的变化。”自我封闭的父亲本身就如同一只笼中之鸟,不可知的恐惧扼杀了他对外部社会的向往,于是他投入了全部的精力,营造了一个完全属于他自己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他可以控制一切,支配一切。但一旦成为鸟类的主宰后,他也就不可避免地异化为鸟类的一分子。“他偶尔走神,会从桌旁的椅子上站起身来,摆动两条胳膊,好像胳膊是翅膀似的,接着发出一声很长的鸟叫,那时候,他的两只眼睛上像蒙上一层薄翳似的。”在“我”的记忆里,还有这样一只秃鹰,“它像一个憔悴的苦行者,一个喇嘛,一举一动充满沉着的庄严”,“姿势像永恒的埃及偶像的纪念碑,眼睛上盖着泛白的内障;它把内障斜盖在眼珠子上,完全遮住眼睛,在庄严的孤独中沉思——从石头似的侧面像看,它活像我父亲的一个哥哥。”秃鹰和父亲居然像极了兄弟,它的形象,正可以看做已经变形的父亲的生动写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