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道无痕
刘 璐
应用力学与公安工作,想象中是两条永远不可能相交的平行线。然而由于一次偶然的、一时解释不清的碰撞,改变了这两条线的运行轨迹,也因此成就了一位公安痕迹专家——陈建华。
今年66岁的陈建华是北京市公安局刑事技术处高级工程师、中国刑事科学技术学会理事、北京市物证技术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北京物证研究中心首席专家。陈建华的科研成果让中国警界在枪弹痕迹鉴定与指纹鉴定方面处于国际领先地位。为此,他曾荣立个人一等功一次、二等功两次,1996年被公安部评为全国公安科技英才,并荣获二级英模称号。1991年被评为北京市有突出贡献专家,1992年起享受国务院颁发的政府特殊津贴待遇。
1
北京,人民大会堂。
1966年2月2日上午,周恩来总理正在宴会厅招待外国元首,宾主落座,开始交谈,一切在正常的情况下进行着。此时,在大会堂二层,突然,“砰”的一声异响,惊到了一位正在专心擦拭玻璃的女服务员,从未有过的声响!她吓得腿都软了,遂循声查去,是从二楼朝北的窗户方向发出的!慌乱之中她连忙将此异常情况向领导报告。负责人民大会堂警卫的人员奉命立即前去查看。在现场,他们惊异地发现,二楼那扇双层玻璃已被穿透,在外面一层玻璃上有一个洞,里面的第二层玻璃破裂,两层玻璃的夹层中有一枚小口径子弹弹头。无论是怎样造成的,一定要尽快弄清原委!在没有惊动周总理的情况下,“立刻查明”的指令被火速传了下去。当天成立专案组,来自公安部的枪弹痕迹专家、部队保卫部门的专家、轻武器研究所的专家火速赶到了现场。年轻的北京市公安局的刑侦技术人员陈建华也在其中,他的任务是配合公安部枪弹痕迹专家工作。
勘查现场,查验弹头、破碎玻璃,检验枪弹痕迹……一切在紧张的气氛中进行。经过鉴定,子弹是从5.6毫米小口径步枪中射出的,杀伤距离千米,人若被这颗子弹射中,非死即伤。
在排除了有人趴在不远处中山公园的围墙上向人民大会堂射击的可能之后,专家们按照当时苏联教科书的记载寻找射击点:一颗子弹穿透两层玻璃,两弹点之间划一条弧线,线的另一端便是射击点。依照这个理论,专案组很快划定枪击位置——来自长安街的快车道。如果推断成立,那么,就是有人在长安街快车道行驶的车内向人民大会堂射击!如果结论属实,问题就严重了,是有人故意制造事端!在专家们倾向这一分析,取得一致意见时,年仅26岁、连列席案情分析会资格都没有的陈建华却根据他自己的研究提出异议:勘验结果显示,玻璃破碎不均,前窗玻璃弹孔裂纹密而细,后面玻璃呈喇叭口型且发生偏移,弹道是变形的,据此可以肯定是远距离射击造成的。子弹在击穿一块玻璃后,力量减弱的弹头会改变方向,不走直线。因此,可以判断子弹应来自人民大会堂北面更远处的居民区。
然而,毕竟人微言轻,没有任何“资历”的陈建华的意见当时并没有得到重视。依照绝大多数专家一致的判断,有关部门立即调动警力,对当日上午9点半到10点半经过长安街的1000余辆汽车进行调查,一辆车、一辆车地查找。好在当时机动车的数量远没有现在这么庞大,私家车几乎没有,所有机动车都登记在单位名下,查询起来并不十分困难。结果很快查到一辆枪响时分经过长安街人民大会堂附近的某单位的车可疑——车内存放有一支枪!于是立即扣留了那天在车上的两个人进行调查。但是,经过进一步查验,那辆车上的枪是德国造毛瑟枪,与射出子弹的小口径步枪不符,这个嫌疑因此被排除。再继续核查,结果那1000多辆车的嫌疑全部被排除。
破案工作陷入僵局。
此时,专案组接到周总理的指示:确保安全,尽快破案。在这个紧要关头,年轻的陈建华面对众多资深专家毫无胆怯,再次以科学的态度陈述了自己经过研究和仔细勘察得出的意见。专家们开始对陈建华另眼相看了。为尽快找到真相,周总理指示到西郊靶场进行试验。为了验证自己的这一推论,陈建华跟随专家们冒着零下十几度的严寒到北京西郊靶场,又请城建部门协助,仿制了与人民大会堂完全一样的窗框和玻璃,再请来射击技术精准的国家射击队队员,用5.6毫米的小口径步枪,在陈建华推断的400米的距离内反复射击。之后,专家们将子弹穿过的玻璃一一从窗框上卸下来进行拍照、观察。
这次现场实验整整打碎了两卡车玻璃,检验的结果有两块玻璃上的弹洞痕迹完全与人民大会堂现场的碎玻璃相同,实践结果证实了陈建华的结论。
据此,北京警方立即派侦查员在人民大会堂附近的居民区查找。因为这个地区住着不少首长,调查工作很不容易做。结果周总理下指示,所有住户必须一一接受调查。有“尚方宝剑”,警方在划定范围的200多户居民中,很快就找到了打枪人,并查清了枪击事实,与现场勘察结果完全吻合。于是收缴了那支捷克产5.6毫米、6条膛线的小口径步枪。原来,2月2日那天上午,这家的一个学生嫌树上的小鸟叫得心烦,于是取出枪便朝树上打去。谁知,这颗瞄准飞鸟的子弹却不偏不倚飞向了几百米开外的人民大会堂,险些造成了一桩严重事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