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等到听说涵征也泡了一个小妞的时候,我才相信这世道真的变了。
这些年回来,看到土里土气的人也日渐风流,传闻中多了让人抿着嘴很有意思地笑的韵事,我就感到时代的潮流无孔不钻,老家这一块偏僻的土壤终究不会是一处世外桃源。那么一个老实巴交的堂弟跟一个四川的妹子私奔了,那么一个德高望重的校长居然得了花柳病……而且,说的人不再有哗众取宠的做作,我也听着听着,终于把它们当作了饭后茶余的谈资,不再去追究那是否只是一些流言蜚语。人心浮躁,到处都在谈着动荡,谈着变革,于是该变的变,不该变的也跟着变。
可是说涵征也泡了一个小妞,那一定是天方夜谭了。说涵征什么都行,说他那装修一新的楼房是挪用公款来的,说他表面上替一个外资企业当顾问,实际上自己却暗中牟取暴利……谣传虚虚实实,当今社会也确实无奇不有。然而你就是把泡了小妞和杀人放火两件事放在一起,指出涵征必定和其中一件有染的话,我也只能遗憾地告诉你,涵征一定是杀人放火了。
然而好像是应了谎言说了一千次也就成为了真理这句令人讨厌的谎言似的,人们报信般地把同样的一件事在我的耳边重复着。而我在连续几次地替涵征嗤之以鼻之后,终于有了一点动摇。我问妻子最近见过涵征吗?妻子有点犹豫地望着我。她知道我和涵征的关系,因此持一种谨慎的态度。在我的追问之下,妻子仍然是微微一笑。可是妻子的微笑反而证实了被我连续几次否定了的“谎言”。
彻底地把我回到老家时惬意的心情给破坏掉的是堂侄的一席话。“阿清叔——”堂侄有点眉飞色舞的。其实他说的和别人没有什么两样,让我受不了的是他那种神态,那种腔调。每一次回老家,堂侄媳都要来告他的状,说他又勾搭上了某女某女,说他一个月一千多块的工资她从来没有见过踪影……堂侄来看我的时候总是贴在人背后,躲躲闪闪的,既想对我这个上辈表一点心意,又怕我点名批评他。现在他终于找到感觉了,坐在我的对面,侃侃而谈。而且那些话由他来谈比别人更加逼真,有临场感。
我替涵征感到难过。人言可畏。涵征,你就是实在把持不住自己,你也得看着办。你这么大年纪了,正是应该替自己圆满地划上一个句号的时候,你干吗把老家的舆论给搞得沸沸扬扬的……瞧堂侄的样子叫人多痛心。在他看来他和你相比已经是小巫见大巫了。他在你的身上找到了安全感,找到了行动的指南。
妻子不理解我为什么老是郁郁不乐的。她还以为是老家的海鲜不够生猛,不足以让我开胃。她又做出什么好吃的菜肴来了,一直在背后叫我。而我却只是站着,隔着玻璃窗,望着有点空旷的大院。新房子就要落成了,可是除了乔迁的喜庆心情之外也有几分寂寥。是舍不得童年时代的记忆吧,那散落在大院中的点点滴滴不用说是自己难以忘怀的过去,而其中的许许多多又是和涵征连在一起的。
(二)
“鱼过——”
“虾过——”
那悠扬的声音在夏天的夜空里把澄清而又富有质感的空气给划破的时候,大院正沐浴在一片水银一般闪亮的月光之中。于是一群在大院里奔跑着的孩子便像是在一个透明的鱼缸里游泳的小鱼儿了。每当“鱼过——”或者“虾过——”的叫声还没有落地的时候,便有一个孩子从队伍中一跃而出,从一个被紧紧地蒙住眼睛的孩子旁边箭一般地穿过去。在这一刹那间,那个被蒙住眼睛的小孩子便凭着自己的感觉喊出扮演鱼或者扮演虾的孩子的名字。要是他猜对了,他就获得了解放,然后由被他猜中的孩子去当他的替罪羊。
阿清每一次冲刺的时候那颗小小的心脏便“怦怦怦”地跳个不停。后来他知道他们是在突破封锁线。稍长大之后当他观看由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演出的大型革命歌舞剧《长征组歌》时他就想起了孩提时代的那一幕。他看到一排排的红军战士挥着大刀猫着腰然后进三步又退两步的时候,他就想当时他们是一晃而过的。
那一天他老是得逞。素月不是把他叫成了阿柱,就是阿蛋。其他的孩子也老是有惊无险。素月的命中率差到那种地步,大伙的兴致都给弄得有点凉了。
阿清终于感到乏味了。这哪是一道封锁线,要突破它简直比跨过大院旁边的那条臭水沟来得容易。于是他决定改变方向,躲到屋檐的黑影子当中来一次意外的奔袭。他悄悄地绕到了素月的背后,准备在轮到他的时候一下子冲出去暴露自己的身份。这样子就可以把素月给作弄一下,以便证明女孩子确实很笨的,除了哭鼻子之外什么都不会。小孩子一旦玩得腻了,就有意地破坏游戏的规则。
是涵征把素月的眼睛给掩住的。涵征还担任游戏中的裁判。他喊出“鱼过——”“虾过——”的指令,然后对结果做出裁定。阿清是在这个时候发现一个秘密的。他听到涵征不但喊出“鱼过——”“虾过——”,在喊过之后他还立即低声告诉素月是哪一位企图突破封锁线了。这本来是一种严重的作弊行为了,可是把阿清搞得晕头转向的素月一次也没有从中得到好处。其实素月只要把涵征的提示照本宣科的话,没有一个伙伴会溜得过去的。可奇怪的是素月每一次都喊出了和涵征的提示不一样的名字来。这样他便也明白了迄今为止他们为什么会屡屡得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