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去世快十年了,一直想为父亲写一点文字,几次提笔,都未写成。想写,却不能写,不知道怎么写。不写吧,又觉得对不起父亲。父亲的所有孩子当中,只有我是喜欢弄一点笔墨的。父亲是一个喜欢读书的人,父亲在世的时候,乡下书很少,可以拿来被父亲一读的东西也很少。后来,家迁到了城里,可以读的东西渐渐多了,连我写的文章也能变成铅字。父亲看到我的名字印在书上,脸上露出十分欣喜的表情。但是他从来不和我说读过我写的东西之后的感受——我想,父亲一定是失望的吧,他读了我写的苍白肤浅的文字之后。但是父亲从来不对我说他的失望。
如果父亲在地下有知,他会看到我现在写的文字么?也许,这一次,我又要让父亲失望了。
我出生的时候,父亲已经35岁了。他生于1929年——对于这一点,我是一直到近几年才弄清楚的。仅仅这一点,就足以说明我是一个不孝之子。
只有我自己最清楚,对于父亲,我有多么的不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肯定是从很小的时候,也许是从我刚刚开始懂事的时候吧,我心中最害怕的事就是:有一天我会成为一个像父亲一样的人。
我不要成为一个像父亲一样的人!我不要像父亲那样活着!我不要活得像父亲那样!——岁月越是流逝,我越是长大,心中的这个愿望就越是强烈。
为什么呢?原因很简单:因为在做儿子的我的心目中,父亲是一个失败者,一个彻底的人生失败者。父亲一生一事无成,在所有认识父亲的人眼中,他都是一个无用的人,一个彻底无用的人。这个世界上有没有这样一个人,是完全没有关系的。
在许多年里,作为父亲的孩子,我也从来没有感受过有一天失去父亲的恐惧。我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事:如果有一天父亲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我会怎么样。我从小就害怕失去母亲,小时候我对母亲是那样依恋(按照弗洛伊德的心理学,那是一种恋母情结),如果母亲没有了,这个世界马上就堕入了彻底的黑暗—但如果父亲死了呢?我是连想都没有想过这样的事。好像父亲是一个与我无关的人。
心中只有一个固执的念头:我不要成为一个像父亲那样的人。
许多年里,我很少在心里感受到自己对父亲的爱。
父亲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父亲是一个人生的失败者。
——实在是,除此之外,我也作不出其它的回答。
也许是直到父亲去世之后,我才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对于父亲,我是那样地缺乏了解。我是父亲的孩子,也许还是父亲最看重的孩子中的一个,但我对父亲却几乎是一无所知——除了那个固执的观念:父亲是一个人生的失败者。但是对父亲的一生,我实在是知道得太少了。在许多年里,我是瞧不起父亲的——一个孩子瞧不起自己的父亲,这是怎样的罪孽呢?我没有公开地表露过对父亲的瞧不起吧,但父亲一定感受到了我心中对他的瞧不起。是的,很长的时间里,对于父亲,我缺少一个做儿子的应该有的尊重。
现在后悔。已经没有用了。父亲已经不在了。父亲去世已经将近十年。
父亲祖籍安徽桐城,是从祖父那一辈吧。家从安徽桐城迁到了江西彭泽。我甚至不知道,父亲到底是出生在桐城。还是出生在彭泽。我见过的父亲的唯一一张小时候的照片,是父亲坐在奶奶的身上,边上站着二伯父。和两个姑姑。三姑姑和四姑姑都穿着旗袍,看上去是两个美丽的少女。二伯父那时候好像在安庆读书,穿着白衬衫。黑色的西装短裤,和白色的运动袜——看上去生机勃勃,对未来充满着无限的希望。四姑姑和二伯父早已不在人世了。父亲兄弟四个,姐妹四个,现在只剩下三姑姑还在这个世界上,耳朵早已听不见,眼睛也已经看不见,一个快九十岁的孤老太太,艰难地度着最后的人生岁月。
连那张照片现在都消失了,不知道在世界的哪个角落。都说不会丢的,一定还在。一定还在么,找不到了,不也就等于丢了么。
坐在奶奶怀里的父亲。看上去是幸福的。那时候父亲才刚刚一两岁吧。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他一定不会知道未来会经历那么多苦难的人生。我在想,如果那个坐在自己母亲身上的孩子,知道在未来的日子里要经历那么多人生的风雨,他会怎样想呢?
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所有的孩子都会认为自己的一生一定会幸福的吧?也许会经历很多事,但最终来说还是幸福的。任何孩子都会对自己的未来充满希望,任何孩子都会认为自己一生能做许多了不起的大事。
坐在奶奶怀里的两岁不到的父亲一定也是这样。这一点应该毫无疑问。
从那张照片看,祖父当家的时候,家境应该是不错的,但也算不上是多么富有。听说祖父是一个偶然的机会发了一点小财,然后回乡开小店,买了几亩田地。小时候听与祖父共过事的老人说,祖父是一个非常好的人。祖父读书识字,也很看重读书人。大伯父和二伯父都读了不少书。大伯父是在安庆上的中学,后来又进了民国政府的警官学校。在世时担任过江苏吴江县的警察局长,抗战时到重庆,负责重庆朝天门码头“缉查处”的工作。四九年可以去台湾,因为祖父反对,留在大陆,后来死在监狱里。——大伯父是父亲一辈唯一一个“显赫”的人物,大概父亲也觉得足以引为自豪,在我考上大学后,不止一次地和我说过大伯父的经历。我却并没有怎么听进去,不就是一个县警察局的局长么,连七品都够不上,现在叫做“正科级”,太卑微了,有什么好说的呢,何况,后来还是死在监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