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影小的时候,是我的同班同学。小学三年级时,他又去读了两年私塾,以后读中学就没有同班了,丘影这名字很怪,一喊他就让人想到那泥土里蠕动的小东西,就忍不住要发呕要发笑,我们常常喊他蚰蟮喊他蚯蚓。丘影也就常常怪自己错投胎来到丘家,埋怨爸爸为什么要取这么个怪名字。丘影的爸爸说,贵由贱出嘛,取个贱名,你就会避免病痛和灾难,健康成长为栋梁之材。再说蚯蚓吧,丑虽然丑,可它是益虫,没有蚯蚓在地下疏松土壤,就没有地上的春华秋实。这以后,我们就再也不喊他蛐蟮不喊他蚯蚓了。
丘影因为又读私塾又读官学,满肚皮的诗书,绝顶聪明。上了中学读“卓娅班”,像夜空中突然冒出一颗耀眼的明星,全校同学都要仰着头看。当同学们还在用小本本搜集华丽词藻的时候,还在模仿范文作文的时候,他就已经有文章在《中国少年报》和《红领巾》杂志上发表了。那时中苏友好,苏联是天堂国度,人人向往。“卓娅班”的人好像比大家早一些闻到了共产主义的味道,充满了幸福和欢笑。那笑有多灿烂谁也形容不出来,只觉得很像画中抱和平鸽的那个男孩!“卓娅班”的人兴起和苏联中学生交朋友,去了那么多信,只有丘影交上了,而且是一位女朋友,叫丽达·伊林娜,是莫斯科的中学生。她给丘影回了信,说她爸爸是工程师,爸爸带她来过中国,登过万里长城,游过西湖。她说中国很美,中国的男孩儿很漂亮。她说她读了丘影发表在《红领巾》上的文章。她说丘影这个名字很好听,她愿意和他交朋友。她说她站在伏尔加河畔,听见金沙江的涛声。这些话像诗一样,都是外语老师翻译给他听的。情窦未开的丘影被伊林娜的彩色照片迷住了,那飘逸的长发,飞扬着青春的浪漫;那贝加尔湖般碧蓝的眼睛,荡漾着异国少女的纯真。丘影悄悄地吻了吻梦幻般的伊林娜,然后心跳着又给伊林娜去了信,他希望能有机会参加中苏少先队夏令营活动,去莫斯科和她相见。他也给她寄了一张一寸的黑白照片去,还送了她一枚中国少先队队徽。
这件事轰动了全校,轰动了全城。同学羡慕,老师赞许,县委黄书记还专门请他去家里做客,招待他吃石榴,称赞他是中苏友好的小使者‘省报、省广播电台都向他约稿。那些日子,丘影的名字像飞舞的蜜蜂一样,一天到晚在同学们的头脑中嗡嗡不停。后来,我到嘉定师范去读书,还偶尔在省报上看见过丘影的大名。据说,这个天才少年读到高中二年级,就被黄书记点兵点将到县广播站当了编辑、记者,又是多家报刊的通讯员,他一个人就把县广播站码干吃尽。本县各条战线的辉煌成就时常在高音喇叭里响着,在报刊上现着,黄书记很是满意。
丘影工作了,不再是中学生了,和伊林娜相见的悬思也断了,在他梦幻般的情爱画廊上,伊林娜的影子渐渐地被时光漂白了,被新的油彩覆盖了。这新油彩上渐渐清晰起来的是女播音员张娜的形象,她那优美的曲线在他心灵的画布上急速地跃动,涌动起无边的波澜;那轻盈的体态像翩翩起舞的蝴蝶一样,整天在丘影面前晃动,让丘影痴迷,并抑制不住自己的心动,一刻也不停地追随她,捕捉她,不让她飞出自己的视野。听她的播音是一种美的享受,像溪水一般清柔,像山月儿一般明亮,像柔红一般甜美。丘影说她是一只夜莺,从她口里吐出的声音都是清婉的歌,像温泉一样能滋润你干渴的心地。
离县城不远的地方,确实有股温泉。细细的,长长的,蒸发的水汽把青山飘浮起来,像名家丹青一样美丽。岸上有一大片垂柳,像女人的秀发一样随风飘荡。那时还没有兴起旅游,这里十分幽静。他们在温泉里沐浴和嬉戏,没有人知道。他们在柳林纱帐里,在午后柔和的阳光中拍摄浪漫的形象,也没有人看见。他们牵手。他们接吻。他们拥抱。他们不知疲倦,也忘了饥饿。他说她太美,美得让人无法形容;她说他太聪明,聪明得让人不敢相信。他给她讲新近写的一篇小说里的故事:一个痴心少年追求一个纯情少女,少年百般殷勤,却又总是羞于开口,错过了无数次机会;少女表面上无动于衷,心里却火烧火燎,有几次她都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儿女私情,怎么能让女人先开口?他们就这样谁都想说,谁都怕说,以致于谁都不说,爱情就在这种煎熬中死去。后来,少女变成一弯冷月沉到湖底。少年变成轻柔的云朵把冷月捞起。从此,云随月走,月随云飞,他们只是永远的追随,得到的是更可怕的孤寂,难怪月夜是那么的清冷!……她说这两个孤独男女都是大傻瓜,干吗那么扭扭捏捏,要爱就爱,要恨就恨,闷在心里干什.么,自讨苦吃。丘影问,那么,你敢告诉我你爱谁吗?张娜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丘影欢呼起来:啊,我有爱了!我有爱了!张娜恍然大悟,跳将起来,不停地捶打丘影的前胸后背,嗔怪道:你这个狡猾的狐狸,竟敢编个故事刺探我的心灵秘密,可恶可恨。不打不成亲,越打越亲近,丘影好高兴。他们踏着星月回城,商议着如何办理婚事。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事情会突然发生变故。当他们刚跨进单位的门,丘影就被两名公安铐走了。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有如晴天霹雳,把张娜惊呆了。她愣了半天说不出话来。然后又疯狂地追了出去,声嘶力竭地喊道:“你们凭什么抓人?他犯了什么法广她听见丘影也在喊:“张娜,他们乱抓人,我要告他们,等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