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棒”是重庆人对一种类似脚夫的民工的称呼。这种称呼借用了一种叫做借代的修辞手法,是借了他们的劳动工具竹棒来称呼他们本人。他们依靠肩上的竹棒,在城里卖一份苦力,挣一份生活,久而久之,他们也就成了城市的“棒棒”。我不知道这种以物代人的称呼在本地人的心目中是否含有某种轻薄的意味?我但愿它只是个中性的称谓。
见识和与“棒棒”打交道是在今年夏天。我到四川去访友,朋友在电话里多次给我描述重庆火车站及几个汽车站的位置,教我如何选站转车。无奈我这个人方位感极差,每次都听得一塌糊涂,朋友于是说,你下车的时候找个“棒棒”带路好了。我很奇怪:有能带路的“棒棒”?朋友秘而不宣地说:到了重庆你自然会明白的。到重庆下火车的时候,我又一次深切体会什么叫人山人海。在人海之中,有一种人尤其与众不同,我立刻想到,这就是“棒棒”了!只见他们每人手里拿着一根竹棒,一头系着粗绳,肩头或颈项上搭着一条毛巾,仿佛随时准备流大汗。他们不像一般人一样赶路,而是穿梭在人群之中,急步走向携带行李较多的人、带小孩的妇女、行动不便的老人,询问是否需要帮忙,以便挣一点辛苦费。
“棒棒”应该是地道的本地人,也许只是经济条件的制约使他们没有成为重庆这个流光溢彩的大都会地道的主人罢了。但我发现他们说话的语调与一般的重庆人的确有所不同。也许大都市的人本来就底气很足,也许因为惯吃辣食的缘故,一般重庆人说话多生硬而味冲,尤其是对陌生的外地人。我饥肠辘辘地走进火车站的一家小食店,望着灶头那些陌生的面食,犹豫着不知该点些什么,服务员不耐烦地冲着我就嚷:“要吃啥子生嘛?”老板娘则抢过我的包搁到桌上,把我一把按到椅子上,“坐起嘛,要吃啥子说出来就行了!”可我就是不知道那些面食都叫什么名字,都有哪些吃法。那一顿,我吃了一碗面,还吃了一肚子辣,一肚子气。
但“棒棒”们却不一样。他们会以很急的脚步走到你的跟前,仿佛惟恐被别人抢了先。然后用低半调的略带谦卑的语气问:“您要去哪里?让我帮您拿东西吧!”如果你不用帮拿东西,他们还会问:“要不要带路?要不要帮买车票?”如果看到有生意,他们会很耐心也很和气地同客人讲价。很多不需要服务的人对他们的搭腔不屑一顾,甚至厌恶或鄙夷,但他们并不在意,也不气馁,继续迅速地往前赶,不断谦卑地重复着他们的“职业语言”:“您要去哪里?我来帮您挑东西吧!”
汽车站里排队买票的人像一条长龙,我于是花两元钱请了一个中年“棒棒”帮忙排队买票。他在排队的时候遇到了也在替人买票的同行,便拉起话来:“我这还是今天第一桩生意呢。”“我也是嘛!现在是越来越难做了。”“等一会我还要去替我娃买火车票,赶不上接下一趟火车了。”“你那读大学的娃要回学校了?”“是的,他说要参加计算机等级考试哩。”我听着这些话,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不知他大学里的娃是否时常想起他的“棒棒父亲”?
我乘坐的汽车快离开重庆站时,一个老年“棒棒”气喘吁吁地赶来,—亡车张望了一会,冲着一位妇女说:“这个包是你的吧?”“是的,是的!”妇女应声站起来。“我说嘛,我挑过的。你为啥不去找?让我等这么久。好在我帮你买的车票,知道你坐这趟车。”“我以为被人家拿走了嘛!反正也没啥子宝贵的东西。”
当老“棒棒”走过身边时,我看到他手中的竹棒已磨得光滑油亮。我在想,“棒棒”们为什么不使用其他木棒而都用竹棒?是因为当地盛产竹子?还足因为喜欢竹子的耿直有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