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又一夜,台风未了,跟随来的是一场豪雨,笋江水位暴涨,流速特猛,无休止的风摧浪击,怪不得笋江桥抵挡不住,断折了一柱石墩,陷塌了两孔桥板。城小风声快,立即引出上下关注与惊呼。新闻媒体及时跟踪采访,作了多角度连续报道。当地政府的长官高度重视,在紧急召开的办公会议上一致地批示:最低限度减少损失,最快恢复灾后家园。就这样,笋江桥也列为抢救的一个重点项目。
假若作为一件报料,仅仅于此也就很完整了,前因后果清楚,发稿照登也行。关键时刻抛来一个声音,提出了质疑,笋江桥太过于破旧委琐,甚至都快失去使用价值了,从此交还给历史也罢。疑问归疑问,笋江桥的工程照原计划开动。据我所知,这自有理由根据,笋江桥是一座老式的古桥,有文字可查证最早是宋代,当时商旅路人过笋江,只能靠小舢舨摇渡,继而改筑木材桥,最后固定为石板桥,至今还能通行车辆。也就是说,笋江桥自诞生之日起,伫立世间已劳碌千年了,至今发挥着余热哩。经专家视察后论证,笋江桥虽说古旧,尚坚实耐用。何况,因了笋江桥疏导分流,减缓目前车人堵塞的交通紧张态势。
另有一个可解释的原因,我推想,是笋江桥与三仙坛上石笋、江畔的竹林、江上的渔舟,组成不可或缺的风景。距笋江桥约百米左右耸立个圆柱体石笋,故此江名为笋江,此桥名为笋江桥,还有村落叫石笋村。年年中秋节,晴朗的夜空一轮皓月,笋江桥下泛舟唱答,是这里颇有知名度的八大景之一。遇上现在挖宝寻宝护宝的时代,笋江桥到期此中落,能对得住先祖,能给后辈完美的交代吗?
惜取这样一个文物工程,笋江桥不予废弃,进行必要的保护性修葺,无疑是个德政行为。上述的文字,将事件叙述得条理,“理由”确凿,过程突出,有待推上版面了。出于我意料之外,笋江桥下冒出的一方石碑,勾住了我的脚步和目光。可靠的消息告诉我,是在清理桥墩积淀的沙泥时发掘的,埋没的年月相当久远了,也很是罕见。我这个人生性好奇又好事,不想去跑一趟是不可能的了。乐得见识见识,才不致于因错失机会而抱憾呢。
到达第一现场,笋江桥的修复已大体竣工,恰是扫尾阶段。飘然入眼的是悠悠的一概原貌。现今对文物的维护采用了新做法,即“修旧如旧”。此刻纵目笋江桥,似是依然故垒的亲切,倘若不知情,一时也许难以挑出受挫的痕迹。寻找到那一方石碑,被打捞出水,平放在桥头右侧斜坡上。石碑属花岗岩石质,构件很简单,额雕双龙戏珠浮饰的长方形碑身,基座是一只翘首张足的驮龟。哦,石碑因何沉没江底呢,是江岸崩溃,还是人为推搡,恐怕谁也不知道,也无须稽考了。云开天光,任凭夕阳映照,石碑展露出迷人的笑容。大难不死,经历生存的曲折后,有幸重返岗位继续为笋江桥效力,是不是某种意味又深了一层?
说石碑“很是罕见”,绝不是炒作。我这就在实地证明了。石碑虽洗去污泥沙砾,碑文未顺漆作技术处理,只能半靠眼睛观看,半借手指头临摹,粗粗阅读了一遍,非常简要,记述的是清康熙某年,笋江桥遭遇特大洪潮,几已破坏为废墟,河道阻塞、交通中断。官府动了悯民之心,率先解囊个人献金,同时动议民间筹资,时过一年四个月复建完成。寥寥三五句“引言”后,大面积的是捐款人的名字和数目,有衙门官员、地方士绅,有商埠货行、民团会社,登名最多的是周围各角落的百姓,如浮桥镇的,黄甲街的,延陵乡的,新步村的,一行行一排排,密集而又工整,分明是一册明细账本,很是公正而诚恳地交付于世人呐。
石碑的“罕见”表现在这里了。我联想起走过的一些类似所在地,名胜区域的景观,独特古老的文化遗迹,或是具有标志性的建筑群体,随处可见纪念性立碑或摩崖石刻,绝大多数不是官衙用来标榜政绩,就是墨客挥题的诗赋,有如此方由政府操持的一面重要碑记,公布集资修桥“人头账”,至少是我第一回见识的,多怪也就不为怪了吧?
应予提示的是,莫要弃嫌数字太枯燥,透过字里行间,让人想象到这样的场面,笋江两岸的士农工商各色人等,踊跃地为家乡抗灾复建而出动,刚去了一伙,又来了一群,相遇大路口江岸上,彼此挥手招呼应答,听得见远近声起声落。富足一点的人家拎个褡裢来献银,小生意者纷纷倾出了钱柜,农夫手头缺现钞,乐意以物估价,挑一担谷子,提笼鸡鸭,赶一头肥猪,能给笋江桥添加一砖一石,为自己家乡好,谁人不想寄托一份心愿?老百姓要求总是很低微,出入方便、家人平安,过个清心快活日子,当然十分满足了。那么,这一方修桥碑记如实存档,不正显示其存在的意义?岁月沧桑,花岗岩石碑不朽,父老乡亲的赤诚也是不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