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唐诗里如果没有关于雪的诗。会是什么样子呢?如果没有,唐诗的百花园里就会少了一种花,它是雪花。雪花虽非植物的花,却有各种植物的的花所不具备的白艳、凄丽、冷峻和深刻本性的壮阔和深邃。唐诗里如果没有飘着雪花,就会少了一份美丽。
我这样想的时候,是在1964年的一个冬日。那天,我在甘肃河西走廊黑河边上一座破败的旧宅的断墙上坐着,读一本纸页发黄的《全唐诗》。下了几天的雪停了。南边的祁连山。北边的合黎山,中间的平原,都被白雪覆盖,倒淌的黑河在白雪中全无了踪影。明长城像一匹白色马,不知要奔向东还是奔向西。大太阳照着,天地一片大光明。我像读1000年前的唐诗一样,读1964年冬天的雪。读诗如同读雪,诗和雪同读。这时读唐诗,怎能不读唐诗中关于雪的诗呢?我这一次又被随手翻到的关于雪的三首诗感动了。
一是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北风卷地百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我此时正在唐代武判官归京的路上的一段。但我这个后来者是见不到这位戌边之人了。却见过诗中的风景。虽是虚拟的春风,但片片真实的雪花中。每片都映现着中国历史中最繁荣强大时期大唐的雄伟气象。和唐代人民报效祖国、守疆扩土的精神理想。雪和人一样悲壮苍凉。我看见唐人东归的行列从历史深处走到我面前。这行列中的文人也和战士一样。精神强壮,人格尊严。不像现今一些知识分子那样懦弱无骨。“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我也是从东方过来的,正不知何时才能踏雪归去。
一首是高适的《别董大》:“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燕雪纷纷。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前路”风景,正是我此身所在之地。唐代诗人强烈的乐观人生在黄云白日北风吹燕的雪中。安慰着我孤寂的天下无人能识的诗情,接受不久就来临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炼火,也能在很久的日后,启发我写一首以《别董大》为参照系的描述。一个被通缉的边疆流亡者的诗。
一首是东方虬的《春雪》:“春雪满空来。触处似花开。不知园里树,若个是真梅?”这是江南风景了;也是唐人胸襟,不仅恢宏,而且细腻,只能在思想自由的盛世存在。我只能冥想,何时再到江南雪中,辨识梅树上哪朵是真梅,哪朵是雪花?
那时我想到,由于有了唐诗,唐代的雪花是中国历史上最大的雪花。“燕山雪花大如席”;也是中国历史上最有骨头的雪花;“雨雪纷纷连大漠”。恐怕雪花有六瓣,也和唐诗有关。唐诗关于雪的诗。是六瓣雪花的一瓣。唐诗和唐朝的雪花,还没有什么空气和精神污染。
那时以后,44个冬天的大西北的雪花在我眼前飘过,我还是像读诗一样读雪。读了44个冬天的大西北的雪。由于空气的污染和环境的损伤,我眼前的雪花越来越变形了,有些稀薄了,有些衰弱了。有些失色了。
前数年,我接到地处北国的黑龙江诗人沈学印的若干诗集。我想。一个常年生活在多雪地带的诗人的诗集中。必定会有关于雪的诗。如果真的没有,那该是很奇怪的。
果然,我在沈学印的诗集中,找到了关于雪的若干首诗。其中的10首,给了我雪的美丽。雪的灵动。雪的翱翔,雪的感悟。
沈学印诗中的雪。有着历史的纯净,似乎是由唐代的天空而生成,飘过了1000来年,又毫无损伤地落到诗人的身上。读沈学印的关于雪的诗,最好和唐诗中关于雪的诗联接起来读,这样则会由冷净之美变成炽烈之情,别有一番由历史到当下的大意味,大意境。
《吻雪》,飘洒着天然妙成的童趣。诗人用一颗完全的童心来迎接拥抱雪。在雪中,诗人自己变成了一个孩子。并且把雪也变成了一个孩子。两片雪花,两个孩子;其实是两片纯真。两片诗意,在进行最亲密的接触。“最后一场雪落在脸上/很快地溶化了/她舞着光洁的小手/轻轻拍打我/在我的额头间呓语。”——这是雪对诗人的抚慰。“迎着落雪的方向/我掬起了一片/捧在手里淌成了透明的梦/吮吸流向心头的涓涓细水/我把孩子般的笑脸贴在了/雪的肌肤上。”——这是诗人对雪的真实回应。“春天来了/我也该寻找来路回家”。双方在爱的交流中有了共同的方向,向着春天进发。沈学印的诗笔。在这里挖掘出了自然和生命深处的原始性灵,给雪以人性,让人返回童贞。雪和人都做出了孩子的古朴动作,象征了人和自然的和谐相处,互为依赖。彼此融洽,共生共存。
《飘雪》,以其强大的比喻力量,使无声的雪片,有了声音,有了轰响,有了穿透的力量。雪仍然是一个可爱的孩童,“舞着洁白的小手/拍打纷纷的电键/唱出声声信息/发来片片报件”。而人却成为了一个成熟的受惠者:“我捧起了一片两片/给山里寄去一个初绿欲来的春天。”雪落有声——拍打键盘;片片雪花——电码行行。这种新颖而贴切的比喻,在中国诗歌中是首次出现的,而其姿态,却是妩媚悠然,摇曳生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