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站很小,坐落在大戈壁上,几十里没有人烟,只有路基边孤零零的几排土坯瓦房。稍远,还有一座中间拧转了个九十度弯的独立小房,同样是土坯瓦顶,这就是运转室。每当有车来时,就会从里面走出一个身着铁路制服的人,手拿红绿两色信号旗接车,再看着列车轰轰隆隆从眼前开过,直到列车的尾部也逐渐模糊。
小站所有的房子墙都刷得很白,在铁灰色的戈壁上很显眼,火车行驶在曲线上,远远地就可以看到它。再近些。还可以看到同样显眼的有关安全生产的红色警语。
小站大部分都是年轻人,有结了婚的,更多的是还不知道自己的那一半会是个什么样儿的。一样的是,无论结婚的还是没有结婚的,在小站都是“单身”。但小站的人没有抱怨。他们知道长长的铁路线上不能没有他们这些人。即使他们不在这里,一样还得有其他人在。小站人接班上岗,交班下岗,日复一日,规范得如军人,只是偶尔休班的时候会觉得有些寂寞。
寂寞的时候,休班的年轻人会拿上一本书,斜倚在房后戈壁沙丘上,或头枕着一块戈壁石静静地躺着看,直到太阳晒得身上发麻。有的也会找到一个蚂蚁窝,看蚂蚁忙忙碌碌地跑来跑去。会把这窝儿的几只蚂蚁送到那窝儿门前。看它们怎样地相互厮斗。会跑到运转室门前看那列每天只停一次的慢车。不动声色地看车窗里探着头露出惊奇的两眼向小站看了又看的人;看车上那些姑娘媳妇俊俏的脸庞。列车开出了站,远远地看不到了,还意犹未尽地站在那里,结婚的会思念起妻子,暗暗盘算着还有多少日子可以见面:没结婚的就在肚子里想,自己的那一半究竟会在哪?!
偶尔,小站会有哪个媳妇来探亲的时候,那就是小站共同的节日。休班的小站人会极度热心地和他一起在路基边等着接车。会在下班后蜂拥而至地去问候,会把自己留存的好吃的慷慨地贡献出来。再一家人般抽着烟说着车轱辘话,坐着慢慢地品味着那媳妇带来的好吃头。
一列列客车货车就在小站人平平淡淡的日子里风一样开来了,开走了,一茬茬小站人在平平淡淡的日子里走了又来了。
终于有一天,小站要撤并了。小站人可以去常常向往的依傍着大城市的大站工作了;小站人结婚的可以和妻子日日团聚。没有结婚的可以到大地方从从容容地相上一个自己心仪的姑娘了。然而,小站人心底里忽然涌出了许多丝丝缕缕的留恋,把土坯瓦顶房看了又看,把运转室看了又看,一遍遍地抚摸着锃亮的道岔,还有那口水泥井旁边的沙枣树
往日肆虐的漠风温柔了,幽幽地吹奏着送行曲。土坯瓦房前前后后的红柳开花了,低垂着满头的细碎红花似在流泪。小站人走了!
小站人走了,但小站人仍会时时想着小站。小站人会在风驰电掣的列车上远远地就贴在车窗上看小站。用热切的目光急急地寻找自己昔日的足迹。可是小站只在小站人眼里留存下了星星点点的遗迹和回忆就一闪而去。倏然间,小站已消失在视线里。
然而,小站人知道,小站是永远不会在他们心中消失的。因为,小站就是他们中许多人的根,是他们中许多人的人生起步之地。小站已经驻守在他们心里。
遥远的地窝子
不知你是否见过地窝子?
1958年,由于铁路新线建设的需要,父亲由风光秀丽、气候温和的甘肃天水调到了万里长城终点嘉峪关外的玉门车站。全家亦随之搬迁。那时的玉门车站因是初建,职工家属住宅甚为紧张。这样,许多铁路车辆段的职工家属。就只能是住在段后面依着一条大壕沟壁而建的地窝子里。
那条大壕沟约有两米深浅,地窝子也就那么高。是沿着沟壁先挖个一人宽的豁口当门,再顺着这“门”一直挖进去,之后扩展成十几平方大小长方形的坑,上面搭上废木料和苇席。抹上泥就是了。地窝子光线太暗,就在正顶镶块玻璃当天窗。
地窝子顶是平的,逢下雨水流不顺畅,就应了那句外面大下、里面小下的话。只好盆盆罐罐齐上阵。于是,每到雨天,家家的地窝子里便奏响了锅碗瓢盆交响曲,叮叮咚咚好不热闹。好在戈壁滩雨稀罕,偶尔光临一次,不待你烦。它便悄然而去,却也无大碍。只是那戈壁风来得勤,且猛,一刮就是飞沙走石,不见天日。这又显现出地窝子的好处来,因是建在地平面以下背风处,风再大,也只能拂顶而过,奈何地窝子不得。讨厌的却是驾风而至的沙尘,细细的,粉粉的。戈壁风将之轻轻携起,无孔不入。于是,每刮大风,地窝子里即烟遮雾障,浑浑噩噩,另是一番景象。风停,沙尘却不走,四处安居下来,闹得大小家什皆一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