链接:木心随想录
人类的历史,逐渐明了意向:多情——无情。往过去看,一代比一代多情;往未来看,一代比一代无情。
新鲜的怀疑主义者把宿旧的怀疑主义者都怀疑进去了。
过多的才华是一种危险的病,害死很多人。差点儿害死李白。
庄周悲伤得受不了,踉跄去见李聃,李聃哽咽道:亲爱的,我之悲伤更甚于尔。
论悲恸中之坚强,何止在汉朝,在中国,在全世界从古到今恐怕也该首推司马迁。
别再提柴可夫斯基了,他的死……使我们感到大家都是对不起他的。
莫扎特除了天才之外,实在没有什么。莫扎特的智慧是“全息智慧”。
他的琴声一起,空气清新,万象透明,他与残暴卑污正相反,肖邦至今还是异乎寻常者中之异乎寻常者。
海明威的意思是:有的作家的一生,就是为后来的另一作家的某个句子作准备。我想:说对了的,甚至类同于约翰与耶稣的关系。
本该是“想象力”最自由,“现实主义”起来之后,想象力死了似的。加西亚·马尔克斯又使想象力复活——我们孤寂了何止百年。
第一批设计乌托邦的人,是有心人……到近代,那是反乌托邦主义者才是有心人了。
希腊神话是一大笔美丽得发昏的糊涂账,这样糊涂这样发昏才这样美丽。
真太无知于奴隶的生、奴隶的死、奴隶的梦了,“敦煌”的莫高窟,是许多奴隶共成的一个奇艳的梦结。
我宠爱那种书卷气中透出来的草莽气,草莽气中透出来的书卷气也使我惊醉。
“鉴赏力”,和“创作力”一样,也会衰退的。
五四以来,许多文学作品之所以不成熟,原因是作者的“人”没有成熟。
文学是什么,文学家是什么,文学是对文学家这个人的一番终身教育。
“文学医院”门庭若市,出院者至少不至再写出“倒也能帮助我恢复了心理的极度的疲乏”这样的句子来。
如果,是别人写了一部《红楼梦》,曹雪芹会不会成为毕生考证研究《红楼梦》的大学者。
批评家的态度,第一要冷静。第二要热诚。第三要善于骂见鬼去吧的那种潇洒。第四,第四要有怆然而涕下的那种泼竦。
有人,说:其他的我全懂,就只不懂幽默。我安慰道:不要紧,其他的全不懂也不要紧。
爱情是个失传的命题。爱情原本是一大学问,一大天才;得此学问者多半不具此天才,具此天才者更鲜有得此学问的。
后来,我才明白,开始做一件事的时候,这件事的结局已经或近或远地炯视着我。
大义凛然,人们着眼于大义,我着眼于凛然。
其实世界上最可爱的是花生米。若有人不认同此一论点,那么,花生酱如何。
已经有那么多的艺术成果,那么多那么多,足够消受纳福到世界末日。全球从此停止造作艺术,倒会气象清澄些。
那些自以为“开门见山”的人,我注视了——门也没有,山也没有。
好些事,本是知道的,后来怎么不知道了,现在又知道了——人类文化史应该这样写。
怀疑主义者其实都是有信仰的人……嘘,别嚷嚷。
专制独裁的王国中,有了一个伟大的作家,就等于有了两个国王。点到这里可以为止。而索尔仁尼琴不为止。点到这里可以为止。
中国文化精神的最高境界是欲辩已忘言。欧陆文化精神的整体表现是忘言犹欲辩。
论俗,都俗在骨子里,没有什么表面俗而骨子不俗的。倘若骨子不俗而表面俗,那是雅,可能是大雅了。
天生不宜作胜利者,自来没有胜利的欲望,只是不甘失败,十分十分不甘心于失败。
生活上宜谦让宽厚。艺术上应势利刻薄。(为允酬一位良友对这两句的谬赏,姑且这样记下。对于自己是毫无意义的了)
有着与你相同的迷惑和感慨,我已作了半个世纪的挣扎,才有些明白,艺术家的挣扎不过是讲究姿态而已,也就是那些“挣扎”的姿态,后来可能成为“艺术”。
描写自己的梦,悼念别人的死,最易暴露庶士的浅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