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颜渊》有如下一章:
子曰:“片言可以折狱者,其由也与?”予路无宿诺。句中“片言”,传统的解释颇为可疑。《论语注疏》于该章下引何晏所引孔安国曰:“片犹偏也。听讼必须两辞以定是非,偏信一言以折狱者,唯子路可。”邢爵疏曰:“此章言子路有明断笃信之德也。‘子曰:片言可以折狱者,其由也与’者,片,犹偏也。折,犹决断也。凡听讼必须两辞以定是非,偏信一言以决断狱讼者,唯子路可,故云其由也。”《朱熹集注》:“片言,半言。折,……断也。……子路忠信明决,故言出而人信服之,不待其辞之毕也。”
杨伯峻先生继承了孔安国、邢爵的解释:“片言折狱——‘片言’古人也叫做‘单辞’。打官司一定有原告和被告两方面的人,叫做两造。自古迄今从没有只根据一造的言辞来判决案件的(除掉被告缺席裁判)。孔子说子路‘片言可以折狱’,不过表示他的为人诚实直率,别人不愿欺他罢了。”
黄怀信先生则继承了朱熹的解释:“‘片’,半也。片言,一言半语。旧或以‘片’为‘偏’,释‘片言’为一偏之言。以一偏之言而断狱,不可以曰‘可以’,且单凭一偏之言亦必不可以断狱。”黄先生否定了把“片言”解释为“偏言”的看法,指出“且单凭一偏之言亦必不可以断狱”,很有道理,但解释成“‘片’,半也。片言,一言半语”,仍然有问题。因为孔子如果要说子路“一言半语”可以“断狱”,为什么不说“一言”?孔子可以说“一言以蔽之”(《论语·为政》),“一言而兴邦”,“一言而丧邦”(《论语·子路》),为什么说子路断狱“半言”?难道一句话不说完就可以“断狱”?一个人果真如此“断狱”,只能仅仅说“杀”、“关”、“打”、“放”几个词了。
以上解释,都很勉强。子路无论凭“一方之词”断案,还是凭“一言半语”断案。于情于理都不可通。如果孔子真的说子路“偏言”可以断狱,不仅不是夸奖子路,只能是批评子路粗心、不负责任、做事马虎。朱熹《论语集注》说“子路忠信明决,故言出而人信服之。不待其辞之毕也”,显然誉美过甚,不合情理。
我们认为,句中“片”通“判”,试条陈理由如下:
从语音方面看,“片”、“判”古音都是滂母元部。古籍中通假的情况很多,如《汉书·李陵传》:“令军士人持二升糒,一半冰,期至遮虏鄣者相待。”句中“一半冰”颜师古注:如淳曰:“半,读曰片。或曰:五升曰半。”师古曰:“半,读曰判。判,大片也。”又《汉书·翟义传》:“天地判合,《乾》《坤》序德。”师古曰:“判之言片也。”又《庄子·则阳》:“雌雄片合于是庸有。”《释文》:“(片)音判。”是“片”、“半”、“判”同音通假,则“片言”即“判言”。“判”何义?《说文》:“判,分也。”《礼记·曲礼上》:“分争辨讼,非礼不决。”郑玄注:“分、辨,皆别也。”《说文》:“辨,判也”。《周礼·秋官·朝士》:“凡有责者,有判书以治则听。”郑玄注:“判,半分而合者,故书判为辨。”可知“判”、“分”、“辨”音近义通,常有通假,都有“辨别”、“分析”义,而且用于“分争辨讼”的语境中,即“折狱”活动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