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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给母亲


□ 徐广慧
“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韦庄在《菩萨蛮》中发出的这一声旷远而苍凉的叹息,像镶嵌在历史深秋里的一枚叶子,总在秋风乍起,夜深人静之时,给在外漂泊的游子平添一份惆怅,一份凄凉。这样的夜晚,饮着这样的诗,适于握着时光老人的手,在心灵的故土漫步。
  漫步故土,任何一个游子的步履在迈过岁月的沧桑之后都将变得不再轻松,但这绝对是一次超越时空的梦幻之旅,是铅华洗尽之后心灵的一次放逐。走过的麦田,玩过的蚂蚱,羊肠小路上的一丝风,院子里的几点雨,屋顶的大块阳光,都在思乡的泪光里变得清晰可人。最令人魂牵梦绕的,永远是母亲。母亲是故乡尽头的一棵遒劲的大树,站在时光隧道里,虽然叶子已经脱落殆尽,却是故乡风景录里最华美的乐章,是生命的终极意义之所在,是人生这本大书的诗意封面。
  我的母亲是和共和国一起出生的,今年六十周岁。在全国上下为祖国母亲祝贺六十诞辰的时刻,我的心也在牵挂着我的母亲。
  若干年前,母亲的头发是黑的,脸是平的,眸子是亮的。太阳底下,母亲把腰弯成一架弓,把汗水深深地种进脚下的黄土地里。披着星星出发,踩着月光回家,撂下锄头就是勺子。一曲锅碗瓢盆的交响乐结束,饭香飘出幢屋,母亲喘一口大气,擦着眉头上的汗,立在当街门口,“大妮,二妮,回家吃饭哩!”母亲一声声沾满星光的呼唤,从东院传到西院,从时光的这头传到那头。但丁说,“世界上有一种最美丽的声音,那便是母亲的呼唤。”是的,离开家乡后,听到过各种动人的声音,最美妙最难以忘怀的还是母亲的呼唤。母亲十七岁结婚,一生生育了五个孩子。在那个艰苦的年代,五个孩子的吃穿用度并没有压垮母亲。温暖的土炕上,孩子们躺在里侧的被窝里,母亲立在炕沿,拆洗干净的棉裤棉袄铺在炕上或孩子身上的被子上,一灯如豆,母亲粗大的手,手里纤细的针,在昏黄的灯晕里编织成美丽的童话。等我们姊妹几个一个个背着书包上学了,家里的生活真就到了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地步。为了支付我上学的费用,母亲开始走街串巷卖油条。“有要果子的不,新出锅的热果子——”后来家里种了桃园,母亲的口号又变成了“卖桃的来啦,又脆又甜的大仙桃,有要得不——”
  如今,我们姊妹几个都已成家立业,儿女成群了,而母亲也老了。六十岁的母亲,头发白了,皱纹深了,嗓音也没原先那么甜了。母亲心脏不好,几年前,又增添了腿疼的毛病,一到冬天,两只脚疼得不能着地,需一点儿一点儿地挪动才能前行。五十岁后,母亲没再上街吆喝,等一群小尾寒羊进驻到我们家,母亲便成了名副其实的羊倌。这时的母亲开始对着羊们吆喝,“过来!”“过去!”“回来!”“回去!”“快点!”“慢点!”“好好吃!”“别闹腾!”。母亲腿脚不灵便,每次放羊都是连滚带爬的。从河底爬上来,再从河堤滚下去;从河堤滚下去,再从河底爬上来。二十多只活蹦乱跳的小尾寒羊,上下蹿多少趟,母亲就滚多少回。谁都认为,这样的母亲,奔波一生,操劳一生,该休息休息了,可是母亲却没有一天闲过。66岁的老父亲骑着电车去外面帮别人找树,60岁的母亲在家干活,除了干好家里的活地里的活,母亲还要拖着矮小臃肿的身子一天两晌地放羊。
  母亲的心,永远都在孩子那里。母亲岁数大了,却一天比一天地关心自己的孩子,尤其远离家乡的我,更成了母亲放心不下的牵挂。前几年,每次回家,母亲都让我从家里带回一些棉花。我不拿,母亲就生气了。母亲说,我一年比一年老了,你不拿,以后想拿都拿不了了。后来,母亲果然没有力气再种棉花了,而我柜子里的棉花却堆成了小山。那些棉花我都舍不得用,想母亲的时候,我就会打开柜子,摸一摸那洁白的棉花,松松的,软软的,散发着母亲的气息。
  母亲在我成家立业可以挣钱后,不仅源源不断地供给我棉花,还供给我小米。咱们平原的小米比山区的好喝。这个铁的事实成了我多年来依靠母亲的最好的借口。母亲给我拿来一袋又一袋的小米,我吃不完就让米里的虫子接着吃,虫子吃不完我就脸不红心不跳地把虫子连同小米一起扔掉。直到那一年的冬天,我才醒悟:浪费粮食,真的是大逆不道啊!
  那一年深冬,临近春节的那几天,顶着凛冽的北风,我回到久违的家乡。回家后,我一眼就看到门楼底下竖着一架梯子,便奇怪地问父亲,在这儿立一架梯子干什么?多碍事啊!父亲说,你娘每天在那上边练挂立。我说,练什么挂立?父亲说,你娘的脊梁骨弯了。我猛地一震。父亲的话令我想起那一年的秋天:母亲碾了一袋谷子,背着小米坐车去看我。我家在河北的最东边临西县,我工作的地方在河北的最西边邢台县浆水,东西跨越400多里,母亲需要倒三辆车才能到达。母亲到浆水后并没有打电话,也没有打车,自己背着一大袋米从浆水车站一直走到我住的地方。果然这就是罪魁祸首。后来我才了解到,从我那儿走后,母亲的腰就直不起来了。母亲在床上躺了好多天,疼得不能动,去医院拍了片才知道——脊梁骨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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