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秋风吹了整整一夜,吹散了偎依在月亮旁的浓云,吹干了早晨的露水,吹得地面龟裂,炸开一道道缝隙,干燥的地面上结了一层白糊糊的霜,寒意袭人。庄稼马上成熟了,但还是缺一场雨,极目眺望,玉米、高粱在山腰上无望地摇曳着,挣扎着枯萎的身躯,平展展的花生铺在山坡上,老北山仿佛披了一身丰收的盛装。柿子黄了一树,压得枝条直不起身来;枣树也丰收了,时令已到,青枣开始变红,抬头望去,红里夹杂青色的枣子正努力地脱胎换骨,躲在稠密的叶子中。人们都明白,果树丰收在望,但庄稼却不尽人意。
院子里冷冷清清的,羊群被孩子们赶到庄稼地了,敬顺望着院子内那棵枣树,吸着纸烟沉沉地吐着烟雾。院子里那棵枣树上有几只麻雀正欢快地蹦跳着,在树枝中间穿梭,相反一些麻雀都钻在高粱地混口粮。烟才抽了一半,妻子月仙就扛着一篮子青草回来了。看见青草,栅栏内的牛开始哞哞叫,坚果子般的眼睛怒视着院子中的一切,包括他们两个。天高云淡的,风很轻,一切像刚洗涤过一样,笼罩着一层薄薄的轻纱,经不起反复地揉搓。女人开始拾掇牛圈和院子,打扫,清理,一阵阵腐朽陈烂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敬顺一直站在枣树旁沉沉地抽烟,一支接一支。别人家晚饭的炊烟已经爬到屋顶上面了。黄昏的气息沉甸甸地压了下来,混杂着青草、泥土和庄稼的气味,引诱着人们对成熟的那份希冀和期盼。天空呈现着昏暗的景象,一片片地纷纷落下,落在人们的心坎上,撞击着心里那些或多或少的想法,甚至是撩拨。
高粱散发出谷香的时候,正值人们开始准备秋收,摩拳擦掌自不必说,镰刀在石磨上嚯嚯地响起来。
麻雀在庄稼地里张望路人。
老牛嗅到庄稼成熟的气息后,眼神看上去有些哀伤。透过那种眼神,它听到在那片熟悉的土地上曾经的鞭响。
山路经过整修后,变得平整,惹得附近的野草往这边凑,贴着路旁的石面。山下那条河流已经被秋天的阳光舔瘦了,流得极其缓慢。河流里那些带棱的石头在阳光的照耀下和河水一道闪闪发光。
家狗和野狗在山坡上撒欢、交配和打斗。那片庄稼地成了它们的乐园。
九月底,一切都得派上用场。农具、农民、牲口、庄稼,他们默契地配合着。尽量把整个田野打扮成金黄色。不想用这种金黄色搀杂着虚假和自欺欺人,这点他们心知肚明。他们忍受着难以表达的疼痛,带着农具和牲口上路了,去田野收割庄稼了,去收割这个秋天。这个季节甚至与婚礼、丧事、改嫁都无关了,这些事也都要躲避着这个季节,就连村中的老人都不会赶在这个季节死。比如:同德老汉、德茂老汉还有光茂老汉,他们都硬邦邦地不合适宜地活在这几年萧瑟破败的景象里,像一些早已被淘汰的物种一样在石头缝隙里挣扎生活。
二
镇上派下来的几位科技饲养员昨天下午已经到达这儿了,说是来指导和培训农民们科技种田。
敬顺的媳妇月仙一大早就打算去割稻谷,她去叫丈夫,谁知丈夫仍旧坐在床上抽闷烟。她说,趁早晨凉快割一阵子!这天气一到晌午太阳直抓皮,什么活儿都干不成。敬顺没有理会她,自顾自地抽着烟,烟雾中他的面孔显得十分憔悴,颧骨凸着。月仙一直唠叨着,她的声音时而在空旷的院子里,时而在牛槽旁,除了月仙的声音,院子里还算得上寂静,在秋天干涩的气息里显得异常孤独。宁可荒收都不可光收啊,她继续说。说完后,月仙见敬顺仍旧没有一点动静,才走出门。
月仙走后,敬顺的耳旁一直回荡着唠叨声,令他十分烦恼,最终他忍耐不住了,跳下床跑到院子里,拦住月仙和牛车,说,你再说,我就一把火烧掉它们,你信不信?老子不指望那几根黄球毛照样活!你没看看庄稼都旱成什么样子了。外国人什么时候像我们这样起早贪黑地扒着土坷拉了呢?他们不照样活得很滋润么?
说着,他就凑上去卸牛车。他不下地,他也不让妻子下地,让那些狗日的庄稼在地里枯死。他要上前阻止妻子下地割稻谷。
月仙赶快上去拦截。面对敬顺那副算得上魁梧的身躯来说,月仙的抵抗显得很不起眼,很弱小。当然,女人有女人的招数,打不过可以骂。月仙开始骂道:除了摸牌,你还有什么本事和能耐,要我说你真不算个什么男人,男人要女人养活吗?男人整天赖在家中不去庄稼地干活吗?她的声音里带着嘶哑和气愤后的不知所措与无助,她知道她的骂声于敬顺而言已经没有作用了,但她觉得吐出来后心里好受了许多,憋在心底终究会憋出个什么毛病来。
敬顺说,你还好意思在这儿撕扯,今天我就是不想让你下地收割,你能怎么样,你没看看那片土地上能种出几颗粮食来,就你逞能去收庄稼。现在整个山区连条像样的水渠都没有,遇上旱灾我们只能坐在家里吃往年的粮食。
在这个家中,这么多年来月仙一直认为他们争吵时只有在她骂完后心里才舒畅、平静些。她想:男人和女人操的心永远都不一样,为什么吃同样的粮食,喝同样的水,差别怎么就那么大呢?当然凡事不能一刀切,再说五根手指伸出来还不一般齐呢,村委会的老关和天文以前不是和他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吗?月仙刚嫁过来的时候,他们三个都还是齐刷刷的楞头毛小伙。现在看看人家两个,马屁拍得响,都熬到村干部上了,有事没事地被王光杰在喇叭里提名点姓地喊到村委会的大院里开会,说是开会,其实是聊天差不多,他们开会的主题能从治理渠道扯到二锅头、老村长、白酒以及村里那几个寡妇。说白了,每个人的起跑线还不都一样,没有哪个人打娘胎出来就站在你前头,比你跑得快一截子,权力也比你高一头——在村委会当干部。她想起这些不免有些神伤,脸上带着压抑失落的神情,那种神情复杂、呆板、反复,就好像贴在脸上,令人难以推断。她明知敬顺已经退到起跑线外了,还怎么能追上人家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