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宝物,所在必有神物护持。而一时寓目,等之过眼烟云,不知他日流转何处,此生得再遇否。”我随意翻开《须静斋云烟过眼录》,便与作者潘世璜的这段话乍然相逢,心中当下一动。与这本书的初遇是在南大附近一家铺面很小的旧书店里。当时,它正静静躺在桌子的一角,封面上布满了灰尘。当我的视线从这书名上滑过的刹那间,忽然感受到一股子清清淡淡的禅意,便不自觉地向它走了过去,原来这是一部日记体的书画鉴赏文字。多年来我买书全凭这一个“遇”字,不仅仅是人与物的相遇,更在乎心灵与文字的契合。读到潘世璜的这段话我立刻付钱买下了这本书。那是一个清闲无事的夏日午后,我携书归家后便沏上了一壶陈年的普洱,静静翻阅了起来。
潘世璜是苏州一位颇有名气的才子,他于乾隆六十年(1795)在殿试中摘得了探花。而当时的潘家亦是显赫,在不到百年的时间里先后产生了九名进士(包括一名状元、两名探花)、三十二名举人、两名贡生、一百四十名庠生,这科举功名场上的辉煌纪录是由潘世璜的父亲潘奕隽所开创的。潘奕隽官至内阁中书、文渊阁检讨。然而或许是天生性情散淡吧,嘉庆戊辰年(1808),四十九岁的他在担任完贵州乡试副考官之后便引疾归里了。他“辟地数弓,聚土为小山,植丛桂、玉兰、海棠于其上,筑须静斋三楹,以为憩息之所”,对中国的文人而言,亲手建造这样一个书斋,是为自己的精神世界构筑一个诗意的家园,一个远离尘世的纯真美妙的小天地。这“须静”二字是好的,任凭他盖世聪明、惊世绝艳,离了这静字便要堕入短长纵横的习气。只有在这静中方能生出敬意,是对己,对人,亦是对物,正所谓“心所多妙而神所能澄也”。就在这须静斋中,潘奕隽度过了长达四十二年优游图史、娱情翰墨的生活。潘世璜在父亲告老后不久也解甲归田,侍养家居之余随着父亲摩挲金石赏鉴书画。潘奕隽精书法,擅山水,工兰竹,能诗文,是当时吴中艺林的正法藏眼,而潘世璜也是文采风流,照耀吴下。苏州不少名声显赫的文人墨客都将自己收藏的古今书画、图籍、碑版、古玩送到须静斋来请他们品评赏鉴。父子二人与黄荛圃论旧刻书籍,与伊墨卿同观大林钟款识拓本,与钱梅溪评《淳化阁帖》,与汪心农、沈绮云常相往来,纵谈书画。那是怎样一个令人艳羡的圈子!潘世璜把观赏的心得一一记录了下来,便成就了这一卷《须静斋云烟过眼录》。书中的文字是从日记中摘出的,篇幅短小,却腹笥渊然。恍惚间,我穿过了悠悠时光隧道,悄然走进了须静斋,走进了潘氏父子二人泄泄融融而又宁静端重的翰墨世界。
《须静斋云烟过眼录》中所记属书画者十之七八,属碑帖书籍文玩者十之二三。他们所赏的宝物不少是稀世之珍,随意拈出几件,仅仅是名字就足以叫我惊艳颠倒了:灵璧本《兰亭序》、米芾的真行书小楷、杨无咎的《四梅花卷》、赵孟 与其子仲穆其孙彦征共同绘制的《三马图》、沈周的《东庄图》、《启法寺碑》的唐拓本、《九成宫醴铭泉》的宋拓本、智永真草《千字文》的宋拓本、宋椠本《白氏文集》。这是何等美妙的眼福呵!
潘世璜仔细地记录下每件宝物的来历和他的观赏心得,遇有争议疑惑处,所作的考证也极认真。日记里并不见历代雅士歌颂书画文玩的浮词,而是充满了一种端庄的敬意。其实,现代人赏鉴文物的书籍我也偶尔翻过几本,可那里面全是对艺术品商业价值的技术评估,人对物的感情完全断绝,但见贪欲,毫无爱惜,真正叫人沮丧。潘世璜那份打心底里升起的端敬是从珍惜的情意里来的,他明白每件宝物都有自己冥冥之中的去处,“一时寓目,等之过眼烟云”,相逢便已经值得庆幸,占有之念却是虚妄无稽的。他对物的态度叫我觉得舒服安定。
人与人有缘分之说,人与物又何尝不是如此?缘分,未必意味着朝朝暮暮的长相厮守,而是对相遇瞬间的满心珍惜,是为避免了那差一点儿的失之交臂而深感庆幸,亦是了解到随时可能失去。于人,是宝玉初见林妹妹、曹子建乍逢宓妃时惊为天人的狂喜,亦是杜子美“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的感慨;于物,是我当年在细雨封锁的天地中初遇盛放的山百合的震撼,亦是潘世璜的这句“此生得再遇否”的浩叹。
“Art ownership is transient”的烟云之思并非潘世璜才有。苏轼受邀前往驸马王诜新建的宝绘堂,那是专门收藏书法名画的处所,当时他便写了一篇题记,说自己遇到喜爱的书画也时时收藏,但别人若拿去也不可惜,视之如“烟云之过眼,百鸟之过耳”,因为他对“君子可以寓意于物,而不可以留意于物”的道理了然于心。东坡居士的烟云之思里自有一份潇洒旷达。李清照与丈夫赵明诚都热衷于金石收藏,然而随着异族的入侵、北宋的衰亡,他们苦心孤诣收集来的文物都在兵荒马乱中流失散佚了。在《金石录后序》中她以苍茫的笔调写人事之飘零与文物之流离:“闻金人犯京师,四顾茫然,盈箱溢箧,且恋恋,且怅怅,知其必不为己物矣。”易安居士的烟云之思里全是苦涩与伤心。清代大儒李慈铭在所藏古籍上都钤上了朱印,叙其用意云:“每念及此物流转不常,日后不知落谁手,雪泥鸿爪,少留因缘,亦使后世知我姓名。且寒士得此数卷,大非易事,今日留此记识,不特一时据为己有,即传之他人,亦或不即灭去。”越缦主人的烟云之思里包含着多少百转千折的心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