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滚过天穹,震得木屋顶格格发抖,震得大地快要炸裂。春雷,沉睡了一冬,凝聚的能量都在这一刻爆发。忽然,一声霹雳之后,大雨哗哗。滚滚水珠,打在天窗上,又顺着斜斜的玻璃滑落。嚓嚓的声响,一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扣动了独坐在天窗下的人。
听雨,在异乡,在早春,在人家。
听雨。听风。透过天窗,看橡树枝松树梢翻起绿浪,团团浓云在绿浪上漂浮滚动。春之神冲出冷寂了许久的大地,姗姗来迟。红腹黄鹂在枝头抖动湿淋淋的羽毛,扯起沙哑的嗓子,为这迟迟到来的春天鸣唱。
隔着太平洋,从北京到新泽西,同样的纬度——北纬40°,这里的春却来得太慢太迟。在大海的那边,在故乡,春,萌发在三四月,这里已近五月底,草虽绿花亦开,但冬意仍在,寒衣未去。
离大洋近,风雨忽来忽去,刚才天空碧蓝,一片浓云飘来,只听橡树叶沙沙低语,雨珠透过绿荫的缝隙洒落到地上,落到车顶,落到行人头上。所有的泥土都被绿色覆盖,放眼所见,只有橡树叶柏树枝、灌木、绿草。再大的雨,落下来,也不会像在沙漠、戈壁,发出动地的声响。
雨后,褐色的野兔、鼠兔从杂草丛里钻出来,啃吃从野苹果树上落下的青果子。小鹿瞪着美丽稚气的大眼睛看着路上穿梭来往的汽车,在路边踯躅。它伸长脖子,细长的腿在地上轻轻点着,高雅从容,瞅着车流的空隙,飞速跳过马路,到对面的草地上享用清新的雨后嫩草。北美鹿和亚洲梅花鹿相比,身材更颀长,腿也更长,只是背上少了美丽的斑点。有时,在路边,可以见到横陈的鹿,那细长的腿弯曲着,仿佛还要挣扎着站起。它的惨死,是因为路面太滑?是因为车开得太快?还是因为它太稚嫩头上还没有长出坚韧的角?它的祖先生活在茂密的林子里,喜欢吃槐树叶和多汁的嫩草,常常到河边饮水。那时,没有公路没有飞驰的汽车,它们矫健的双腿能逃过大型野兽的追赶,现在,却逃不过飞速的汽车轮。高速公路穿过了它们祖先的领地,劈开了丛林,它还没有来得及从父母那里学会逃生的办法,就死在了飞轮之下。
想不到,给大地带来复苏的春雷,淋漓酣畅的春雨,却给一些稚嫩好奇的北美鹿带来了灭顶之灾。
屋顶上的雨滴,在滑落在流淌。雨丝细了,雨脚长了,好像从屋檐的瓦楞上滴落下来。
童年听雨,在江南水乡,在小河边,在青砖白墙的屋子里,在长满绿苔的房檐下。多是细雨如丝,逢到雨珠成串连成行,那是土地的节日孩子的节日。
雨中,套上一双油布鞋,撑开一把油纸伞,趟水洼溅水花,和小伙伴打水仗……
雨中,小河涨水,门前的小木船浮到和地面平,桅杆和屋顶平,水浪一直溅到石桥的栏杆上。从石桥上走过,好像漂浮在船上,身子随着波浪摇晃。
小河,石桥,木船,在雨中,在梦里,在漂泊异乡的游子的心里。
雨后,屋后的山坡上,泥土里会长出绿色的地衣,有点像木耳,采摘一竹篮,回家炒着吃很香。那样的地衣在四川的向家坡,爸爸曾拉着我的手采摘过,也是在雨中。野葱、野蒜、地衣,一起炒,盛到盘子里,墨绿的是地衣,白的是野蒜,青的是野葱,又好看又好吃。
在新泽西,雨后,只见草蘑菇、野葱从草丛里冒出来,没有地衣,即使有,不是爸爸拉住我的手采的不是妈妈炒的,不再有童年的味道。
少年听雨,青年听雨,也在异乡,那是在祖国的北方。在风沙弥漫的北方,绝没有细雨如丝,要下就是瓢泼大雨。电闪雷鸣,狂风暴雨,铺天盖地而来,真个是豪气冲天。那雨从天而下,冲刷一切,荡涤一切,忽儿又雨过天晴,阳光灼灼。忽晴忽雨,豪爽淋漓,一如北方汉子草原牧民的脾性,一如在黄土坡上高唱信天游的陕北人。在北方,永远不用带伞,也一直没有买伞。骑在自行车上,大雨淋了个透,阳光很快就晒干了。柔风细雨,不是北方的个性,只有领略过北方豪雨的人,才能真正感受北方的魅力。从此爱上了北方,定居在北方的天穹下,把整个生命交付给了北方,在北方行游,在北方吟唱——用北方的语言思考,用北方的文字写风写雨写沙写风雨中的人生。
中年听雨,在北方,在北方以西,在比北方更远的地方,在沙漠在草原在黄土坡在冰川雪域,在离太阳更近的高原。
沙漠雨,一滴滴像珍珠,还没落进沙里,在半空就蒸发了。1989年的6月4日,入夜,沙漠里忽降大雨,嚓嚓地打在沙丘上,人们推门而出,仰起脸,伸出舌头,去接那多年未遇的甘霖。我正游荡在那里,在黄河边,在腾格里沙漠的边缘。住在沙漠站的简易平房里。一位治沙专家告诉我,他从十九岁进沙漠到现在已经四十年了,至少三十几年没有听到过哗哗的雨声。这一夜,风暴席卷了全中国,也许,渺无人烟的沙漠受到了天地间神秘的感应,落下了几十年夏天少有的雨。
在黄河边在原始沙海边,治沙专家种上了绿色植物,防风固沙,沙漠上空的湿度大了,雨水多了。近年来,夜里可以听到黄河涛声和着雨声,好像就响在枕边。沙拉拉的雨声,在沙漠,在离原始沙海只有一公里的黄河边,在治沙队员的平房里。躺在木板床上,听雨听涛,感觉房子在晃床在摇,虽然砰然有声,但有节奏,带给游子以抚慰,引游子回到孩童时候,安然入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