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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徐坤的几个片断


□ 刘庆邦

作家徐坤

没认识徐坤之前,我先听见李敬泽向我推荐徐坤的小说。敬泽说,《人民文学》近期有一个中篇,题目叫《先锋》,很不错。我问作者是谁。敬泽说,一个新作者,叫徐坤。我表示一定看看。
说来不够意思,那篇《先锋》后来我一直没看。是那个题目甩开了我。文坛有一些作家,被人称为先锋派。先锋嘛,大约跟先进差不多。那么像我这样的,只能不算是后进。后进与先进是有距离的,无论你怎样使劲,总是沾不上先进的边。沾不上,咱不沾,还不行吗!也许我对徐坤的《先锋》是望文生义,但确实是那两个字把我吓住了。
我看到的徐坤的第一篇小说是一个短篇,《遭遇爱情》。因知道了徐坤的名字,对爱情这样的字眼儿又比较感兴趣,我就对这篇小说怀了一种美好的期待。小说的阅读过程没让我失望,至今我好像还能咂摸出那篇小说的味道。是的,我记住的是那篇小说的味道,而不是情节,情节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我比较看重的是小说的味道。凡是好的小说,都是有味道的小说。不好的小说,读来就没有味道。这个味道不像菜肴中苦辣酸甜咸,一尝便能说出来。小说的味道你说不清,只能品味,不可言传。正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又的确存在着的味道,才构成了好小说的真正魅力。《遭遇爱情》写得细致入微,充满灵动之气,又很含蓄,分寸感把握得恰到好处。因爱的不期而至,使每一个细节都受到浸润,每一个字都似乎在微微的颤动。小说的气氛是温暖的,也是高贵的,朦朦胧胧笼罩全篇的,是一种人性的和谐之美,和诗意的光辉。反正我被这篇小说感染了,得到了一次美的享受,仿佛自己也遭遇了一场爱情。另外,遭遇这个说法也很有意思,这正是徐坤所特有的口气。你可以理解为她是反讽的,是调侃的,也可以理解为无可奈何的。爱情在任何情况下都让人无可奈何。
由这篇小说,我就认识了徐坤。作家彼此认识的情况大多是这样,都是先从小说里认识的。你想认识一个作家,不必着急和这个作家见面,只读他的小说就行了。读着读着,见面的机会或许就来了。
不知我记得准不准,和徐坤第一次见面,是在京西宾馆的第五次全国作代会上。在此之前,徐坤的小说我已读了不少。回想起来,连我自己也感到惊讶,在楼道里看见徐坤,我没有正正经经地喊她的全姓全名,而是把她叫成了坤儿。这种叫法绝不是处心积虑,而是脱口而出。凭我的感觉,我就应该那样叫她。事实证明,我的第一感觉是准确的,后来我听见许多和徐坤相熟的朋友都是那样叫她。
那天她和小斌(把徐省略了)在一起,我马上给她俩提了一个建议,建议我们一块儿去找汪曾祺合影留念。我说了我的理由。在沈从文生前,出于对沈从文作品的喜爱,我很想去拜访沈从文,并和沈从文照一张相。因听说沈从文身体不好,我一直不敢前去打扰。沈从文去世后,我的愿望再也无法实现,成了永远的遗憾。我说汪老年纪也不小了,这次不跟汪老合影,说不定以后没有机会了。她俩积极响应我的建议,跑回房间,拿来了各自的照相机,那天汪老很高兴,不管我们分别跟他照,还是两个女作家把他夹在中间照,他都笑着配合,还说:“咋说咋好。”林斤澜老师和汪老住一个房间,那天我们和林老也照了相。
我不会承认我是乌鸦嘴,但汪老的不幸被我不幸而言中,作代会结束不久,汪老就病逝了。说到这里,我借机插一句。汪老逝世后,王安忆要给汪老的家人发一份唁电,打电话问我,汪老的工作单位是哪里。凭想当然,我说应该是中国京剧院吧。结果,唁电发到那里后,被退回去了,称中国京剧院查无此人。北京就那么几家京剧院团,汪老的大名谁不知道,把唁电转一下就是了,可他们竟然给退回上海去了,真乃人心莫测。这个错误是我造成的,我心里一直放不下,觉得既对不起汪老,也对不起王安忆。

博士徐坤

忽一日,听说徐坤考取了中国社科院研究生院的研究生,一出来就是博士,了不得!见一家大报上分期登载一些头像,称社科院文学所是保存大师的地方,钱钟书、俞平伯、郑振铎等,都是那里的。据说那里的门槛是相当高的,没有过硬的真才实学是进不去的。而徐坤一手抓创作,一手抓考研,两手都过硬,两方面都不耽误,这东北丫头,端底厉害!看来对徐坤得刮目相看了。
然而徐坤还是那么嘻皮笑脸的,一点都没端起来,一点都不像传说中学者的样子。她的着装还是那么随便。见了面,她还是跟你调侃。还有,她竟然染了头发。一头乌黑的秀发,不是挺好看的嘛,染成别的颜色干什么,这跟博士的身份有点不相称吧,不像话,不像话!你听徐坤怎么说,“嘻嘻,瞎玩儿呗。”这就是徐坤,她不为学问所累,不为身份所拘,还保持着自由率真的天性。
我想过,徐坤读了博士,会不会影响她写小说。我说的影响,不是时间上的,而是心理上的。据我观察,我们中国的作家不能学问太大。或者说不善于处理做学问和做小说之间的关系,学问一大,往往把小说给压制住了。这可能是因为学问是理性的。理性的东西总是比较明晰,而且具有相当的硬度。而小说虽然也需要理性作武器,作思路,但她主要表达的毕竟是情感性的东西,质地比较柔软,边缘也相对模糊。徐坤把做学问和做小说之间的关系处理得很好,她没有急于在小说中卖弄学问,没有让哲学一类的理性东西欺负她的小说。在她的小说中,除《鸟粪》那篇理性强一些,寓言的色彩也浓一些,那还是在没读博士之前写的。读博士之后,徐坤仿佛是两个脑子值班,仍把小说写得情感饱满,亲切自然。如中篇小说《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和短篇小说《一个老外在中国》《昔日重来》等,都写得飞扬灵动,神思缈远。
摘自: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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