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之美(外一题)
周志恒
村庄于我,是逼真的天堂,心灵的福地。
无需辗转,悄悄一个意念,就能娴熟轻巧地抵达,像一个人回到自己纯净的内心,像花朵重返碧绿的枝头。
远离红尘的喧哗浮躁,远离人世的纷纷扰扰,沿着蜿蜒的石板路,走进村庄,走进梦开始的地方。
高低错落、白墙青瓦的农家院子掩映在一片翠竹、树林和果园之中,篱墙上缠缠绕绕地爬满牵牛花,一朵一朵,是织毛衣的村妇浅浅的微笑。靠墙角落坐的是神态安祥的老人,他们或打盹或说些古老的话题,饱享着暖阳的抚照。草垛里不时传来母鸡下蛋的“咯咕咯咕”声,蜷躺在苔藓遍布的水井边的黑狗,只微微地动了动耳朵,又眯缝着眼睛懒睡,全不理会远处的耕耘吆喝声。
碧绿绸绢般的河畔,层层叠翠的山脚边,到处可见勤劳的农人。那犁铧像激情的闪电,将沉寂的土地喊醒。泥土的腥鲜带着青草的芳香扑鼻而来,泥浪像崭新的希冀在犁铧上舞蹈。
村庄是生动的、欢欣的,也是含蓄的、感性的。那种静美是柔和的也是难以描画的。
淅淅沥沥的雨季,村庄是怀春的少女,诉也诉不完绵长细密的情丝;星子缭绕的夜空下,村庄是新婚的嫁娘,怀抱着泥土的软枕,山山水水都是嫁妆;当空气中弥漫着丰盈的香甜,村庄就是年轻端庄的母亲,在看她顽皮的孩子。幸福的果实,缀满枝头。
村庄的美丽与诱惑,常常让我莫明的冲动,想心甘情愿地匍匐在美的面前。虔诚地跪伏在泥土里,俯首贴耳,与清秀的草叶耳鬓厮磨,倾听自然温馨的吐露。那轻风穿越林子的细腻,那虫儿捅破泥土的呢喃,种种熟悉的声籁,让人浑然得忘却了人类的语言。
像这样细细地听,如河口
凝视倾听自己的源头
像这样深深地嗅,嗅一朵
小花,直到知觉化为乌有
此时此刻,斑斓的阳光照在身上,优美地在我的脸颊涂抹,丝丝缕缕的温暖随暗涌的芳菲,一起洇入血液洇入灵魂。一切是多么的愉悦,无限的完美,无瑕的和谐!
极目四望,河畔的芦苇淡雅素静,如临水相照的女子,倩影婷婷。轻盈的芦花随风飞舞,像秋日最为朴素的私语,像曼妙抒情的诗句,把宁静的田野装点得格外的空灵淡远。
可爱的狗尾巴草,却早已伸出胖乎乎毛茸茸的小手,以坚持憧憬的姿势,热情地向我招摇着。期待你走近,蹲下身子,轻轻地将它们相握于掌心。一股融融的暖意让人微笑的痒呵,会沿着你的掌纹你的脉搏,渗入你的内心。像无声的叮咛无言的祝福,贴着你的心灵漫步。让人无端地滋生出许多的疼爱与遐想,想把这不开花不结果不显眼的小小草,另取一个柔性的名字,像棉花像麦子或是一把桃木梳子……好让这种无比柔情隐秘的美广为流传。
生命的美丽原本是无处不在的。当你怀着一颗洁净的心或行走或凝视或聆听,在这诗意盎然的村庄,你会发现,我们人类与草木与飞鸟是多么相似的一群。向往自由,憧憬幸福,渴望温暖,那一遍遍幻想的梦呵,不正是欲望的翅膀吗?
澄蓝的天空,大片的云朵飘过,成群结伴的大雁飞过,留下一帧帧飞翔的片段,无声地投影在波澜不惊的波心。不时有鱼儿冒出水面,用想象之翼悄然临摹,复又潜入水里,小心地亲吻相爱。
阳光下的村庄是明媚的,而当太阳渐渐西沉,袅袅升起的炊烟和母亲的呼唤,就成为村庄碧波荡漾的风景。成为多年以后沉淀在心底的温馨,像一道彩虹,极致的绚烂。
村庄的夜幕,是一扇扇虚掩着的门,晚风正儒雅地为你推开,不用害怕迷路。沿着任何一条馨香的草径,都能回到小而安祥的家。
夜宿村庄,酣睡自然是深情的依偎,即使失眠,也是甜蜜的醒。曲曲折折地走进唐诗宋词的古典幽雅里,亦真亦幻地轻敲桃花依旧笑春风的门扉,看新月如眉,听晚来风急,想想芭蕉猜猜海棠,是否绿肥红瘦,是否依旧依旧。剩下的午夜,静静地细数羊群,数数过去的苦,数数使你难忘的一切。一只两只让每一只羊都走进回忆的青草地,走到温暖的阳光里。最后走过永远年轻歌唱的你,留在最初的心跳里,留在月色飘香的院子里。
村庄,村庄,我在你海一样辽阔的芬芳里,蔷薇一样温柔的怀抱里,留恋、泅渡并深深地凝望。我要怎样才能到达你的深处,要待到几时才能与你倾心交谈,让我的灵魂赤裸地与你相拥相依。
是在薄雾轻笼的早晨吗?那时的田野、山峦、庄稼、树木、楼房都还在睡梦里,听得见植物的呼吸和鸟儿的婉转啾鸣,而你将以更轻的呢喃告诉我:“不要出声,静静地向我走来,有一神秘的礼物要赐于你。”
那是你的呓语吗?那声音水嫩嫩的、凉沁沁的,像野花吐幽,我深深地呼吸进肺腑之中,有音乐自心底缓缓淌过,氤氤氲氲。我不知道是该向前或向右,仿佛置身于一个没有窗子也没有门户的白屋子里,在美丽静谧得如一首诗的时光里,真真切切地,我渴求永久地与你相拥,永远不要分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