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1995年才读到才女张爱玲的作品,从张的散文中才知道苏青。从张的俏皮文字里,我对苏青的最初印象是这样的:一个不爱张扬(尤其与张爱玲相比起来)、性格也温和一些(又是与张相比)、为别人考虑得很多的、普通又不普通的女子。普通,是因为她“本心是忠厚的,她愿意有所依赖;只要有个千年不散的筵席,叫她像《红楼梦》里的孙媳妇那么辛苦在旁边照应着,招呼人家吃菜,她也可以忙得兴兴头头。她的家庭观念很重,对母亲,对弟妹,对伯父,她无不尽心帮助,出于她的责任范围之外。……她的恋爱,也是要求可信赖的人,而不是寻求刺激”(《我看苏青》张爱玲著)。不普通,是因为一向心性极高的张爱玲还说:“把我同冰心、白薇她们比较,我实在不能引以为荣,只有和苏青相提并论我是心甘情愿的。”苏青30年代在上海与张爱玲一样凭手中一支笔而走红文坛,但50年代以后,找到她的作品并不容易。我从张爱玲、胡兰成的文中得知她的代表作是《结婚十年》,但完完整整读到它是在2004年,在华中师范大学有一个私营书店,卖的书都很有特色,我是那里的常客。书店老板为我弄到了1996年6月由安徽文艺出版社出版的《苏青小说选》(于青、静思编,责编为刘哲),书里收入了她的三部小说,其中就有《结婚十年》。
苏青真名冯允庄(1914-1982),浙江宁波人。曾考入南京中央大学外文系,后因结婚、怀孕而中途退学。1935年,以“冯和仪”名投稿《产女》(散文)给林语堂主办的刊物《论语》,后改题为《生男与育女》发表,从此开始了创作。40年代初因婚变而成为职业作家,以文为生。作品主要发表于《宇宙风》、《逸经》、《古今》、《风雨谈》、《天地》等杂志。1943年,长篇自传体小说《结婚十年》在《风雨谈》开始连载,一时被目为“大胆女作家”而毁誉纷纷。该书次年出版单行本,半年内再版九次,被视为她的代表作。到1948年底,该书已有18版之多,苏青也名声大噪。1947年,《续结婚十年》出版。苏青还写作了大量散文小品,结集为《浣锦集》、《涛》、《饮食男女》、《逝水集》,此外还有长篇小说《歧途佳人》等。苏青还进入出版界,主办《天地》杂志,创办《小天地》杂志及四海出版社。抗战胜利后,苏青因在沦陷区写作活动作为“落水作家”被传讯。建国后留居上海,担任越剧团的专职编剧,后因被诬为“胡风分子”而被关进提篮桥一年多,她的创作生涯也就这样进入低谷。“文革”中她在劫难逃,多次受批斗。1982年病逝于清贫潦倒中。一代才女就这样在人生舞台上寂寞地谢幕。
苏青和张爱玲有许多相似处,因此我们今天回看她们的友情和相互理解,总会想到“惺惺惜惺惺”这句配她们似乎有点嫌俗了的老话。二人几乎同时走红,都是她们那个时代的奇女子——靠文字和才气赢得了一份可贵的独立生活和独立人格。但福慧不能双修又似乎是男权文化统治下女性的命运梦魇,她们在情感生活上都不如在文坛上那样幸运。她们都是使用高成本获得自己职业成就的。而苏青尤为辛苦,由于她生活的担子更重(因为她婚后生了三个孩子,离婚后有两个是跟在她身边由她一人抚养的),她不得不做许多于传统文人不屑的事,如亲自与出版社讨价还价,甚至自己背着书去卖,等等。因为保护自己的经济权利,她甚至受到同时代许多男性文人的抨击中伤。在这些中伤过她的先生们看来,苏青身为一个女人,又是一个女文人,自然应该有才气又有温情,最好是还能在男性的文人面前顺从,恭敬,惶恐(这是中国传统文人思想自慰的最好意淫对象)。锱铢必较,不免显得犹太人了,有失清高。可是他们很难体会一个单身女文人的过分谦让和不计得失是要有丰富的人脉和经济才撑得住的,而这两者对苏青都堪称稀缺资源。
张爱玲和苏青都是上海“孤岛”时期走红的作家。日本投降后,两人都受到非难。苏青曾做过这样的表白:“我在上海沦陷期间卖过文,但那是我适逢其时,盖亦不得已耳,不是故意选定这个黄道吉日才动笔的”(《续结婚十年》)。虽然她没有写下任何字替敌伪唱颂歌,而且她的涉笔范围还很大程度上是关于儿童教育和妇女教育,但这段经历却给她后来的不幸埋下伏笔。
苏张二人因着先天和后天的差异注定走的不是一条路。张爱玲对人性看得透,透到玲珑透明,丝毫不漏。所以她选择出走大陆,以后的生活虽然也有些紧张波折,但她还能始终以她既赖以为生又赖以慰心的文字生涯厮守。出国40多年后,1995年的9月8日,张爱玲在纽约的公寓孤独地离去。但张迷们在痛悼她时多少都为她感到一分庆幸——很难想象如果张留下又会是什么际遇,确切说我们不忍展开这种联想。苏青留在了上海,和越剧尹派创始人尹桂芳合作,为越剧团编戏,穿上了列宁装,黑布鞋。她是真心想低下姿势来的,但她没能如愿。因涉嫌“胡风案”,至亲骨肉都与她划清界限,断绝往来。据说苏青的晚景凄凉,贫病缠身,但求速死。苏青死后三年,女儿和外孙将她的骨灰带到了大洋彼岸。苏青历经挫折却还保持一种对生活的纯真,还持有一份对世俗生活的信念和向往、乃至追求,所以不走张的路。据说她临终时曾希望葬回老家,没想到造化弄人,她最终还不得不和张爱玲一样远涉重洋。不同的是张在生前,她在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