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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厂上空的歌声


□ 聂作平

  作为工业文明的主要标志之一,工厂给人的感觉一向离不开沉闷、喧嚣和混乱。响在工厂上空的声音总是如此冰凉而压抑,像带着锥击人心的粗糙的芒刺——工人疲倦至极的喘息和不满的牢骚,汽锤猛然击打原材料的闷响,铁路专用线上喷着黑烟的货车肆无忌惮的长啸……
  大学毕业那年,我二十三岁,像一颗命运的种子,我被一阵没有方向的风吹进了一座工厂。那是一座巨大的工厂,在我生活的那个四十万人口的中等城市,如果你在街上碰到操普通话的人,他们的身份只可能是这样三种:一是外来的游客(很少),二是电台和电视台的主持人(更少),三就是我所在工厂的员工。他们都是从遥远的上海和更远的北方内迁到四川的。移民总是固执地保留着哪怕是惟一的一点祖先的东西,以此区别于土著。这些为了三线建设而生息在川南的外地人,他们保留的祖先的主要遗产就是普通话。
  从那时起,我就进入了这家飘荡着普通话的工厂,作一名无足轻重的小秘书。这座工厂的产品是锅炉——我写信告诉远在他乡的诗友们我的工厂时,他们都以为就是那种用来烧开水的锅炉。这是一个并不美丽的错误:工厂的产品不是生活锅炉,而是电站锅炉,它们都是一些名符其实的巨无霸——一台三十万千瓦的锅炉,足足有十二层的楼房那么高。这么庞大的产品当然都是运到目的地后再进行安装的,这样,许多在工厂服务了一辈子的工人,从来就没看到过自己劳作的完整产品。在现代化的流水线上,他们只是一颗颗不需要个性甚至也不需要名字的螺丝钉。
  工厂的地盘很大。车间、办公楼和宿舍零星分布在十几匹小山上,几条铁路专用线交叉纵横,许多征用后还没来得及建设的土地依旧归农民所有,他们中一部分人已经成为工厂员工,但仍然舍不得零星的土地,因此现代化的车间和高楼的阴影里,出人意料地生长着青郁的庄稼,甚至还有十几口鱼塘,碧波荡漾的鱼塘倒映着高大而冷漠的厂房,像一部年代迢遥的黑白电影的某个一闪而过的镜头。
  与大多数国营企业一样,这家工厂也设有广播站,每道山梁上都挂着高分贝的喇叭,每天定时广播几次。广播内容除了工厂的通知和自办新闻节目外,更多的,它用来播放流行音乐——由此我猜想,有权决定广播内容的人,一定还很年轻,只有年轻的心才喜欢追逐流行与时尚,才能与流行音乐如此合拍。
  不知不觉,工厂飘拂的歌声中,我在这个小地名叫黄桷坪的地方生活了将近四年。四年,一千多个日子像风中的尘埃,日斜后,风定后,尘埃落到了寂静的大地,一切仿佛从来都不曾发生。
  
  你看,你看,月亮的脸偷偷地在改变
  
  我们已走得太远,
  已没有话题。
  只好对你说,
  你看,你看,
  月亮的脸偷偷地在改变。
  ——孟庭苇:《你看你看月亮的脸》
  
  从大学分配到工厂是八月份。三个月的实习期基本没怎么认真上班,忙于和分到各地的同学联系,忙于老往学校跑,因此真正的工厂生活是从深秋开始的。那时,我结束了三个月的实习,回到办公室做秘书。
  工厂员工太多,而房子总是太少,少得必须有八年以上的工龄才有排队候房的权力。我和几个一同分去的同学只好租房子。好在工厂地处城乡结合部,厂区就有大量的农舍。我和两个同学合租一间,那是一座两层的楼房,主人住楼上,我们住楼下。一列矮矮的围墙把院子圈起来,院子中央有一架废弃多年的石磨,靠墙根的地方堆积着一些木头,看得出,这是一些堆放了多年的老木头,阳光下,老木头像个慈祥的老人,折射出一些黯淡而柔软的光。
  每天中午,两个同学因所在的车间比较远,一般不回宿舍,只有我的办公室离得最近,天天便从邻近的食堂打了饭回来。那是秋天,阳光很暖,我坐在院子里的木头堆上吃饭,吃完饭,离上班时间还早,仍坐在木头堆上发呆。
  有一天,我突然听到从相距不远的喇叭里传出一个女子的声音,那声音是如此的柔软,让我莫名其妙地联想到了阳光下的木头,它们似乎质地相同,都因为柔软而变得温暖、飘浮,仿佛漫长的冬日午后打盹时遭遇的梦境。
  一连几天,广播里都重复播放着这个柔软女声的同一首歌,我也才终于听清楚了歌词:圆圆的,圆圆的,月亮的脸,扁扁的,扁扁的,岁月的书笺……我们已走得太远,已没有话题,只好对你说,你看,你看,月亮的脸偷偷在改变……
  月亮,脸,岁月,书笺……这些普通的名词,一旦经由这个柔软的女声把它们联结在一起,它们就像一串原本毫无生气的白炽灯泡突然通了电,接下来的必然结果就是闪射出迷人的光。音乐最大的魅力也许就在于它能够让引起共鸣的聆听者在一瞬间心驰万仞,甚至完全游离于歌词与曲调之外,联想起另一些事物——那是一些聆听者心中生生不息的事物。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首歌的演唱者孟庭苇。但我无端地觉得,这个不知名的演唱者,一定应该长得像我刚“认识”的工厂的另一个女孩。
摘自:文学界(B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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