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记得与陈应松相识是在1994年还是1995年,也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我居住的小八栋28号,还是在江汉大学举行的陈应松作品研讨会上,但我清楚地记得,正是在这个研讨会上,我第一次听到有人为陈应松这个名字居然还没有在全国范围内叫响鸣不平,以及我谈及他的小说与他的家乡公安及其水的关系,谈及他的小说的“杂”。现在回想起来,当时谈“杂”,其实是试着回应这种不平之鸣。
后来与陈应松的交往渐渐多了起来,也就听到更多的人为他叫屈,并偶尔从他不多的话语中听出点弦外之音,从他的文字中见出点委屈之意。三两个人为他叫叫屈,他本人说点话外话,发点牢骚,合乎人之常情,自然不必过于在意,但是,那么多人多年来不停地为他鸣不平,这里面恐怕就有值得认真对待的问题了。
似乎是1997年10月,去北京参加《文学评论》召开的一个纪念会,我和於可训与董之林聊天,聊到湖北的作家时,我和於可训都提到了陈应松,都说他是湖北一位有实力的作家,《文学评论》的作家作品论栏目应当给他一个地盘。起初董之林一脸茫然,接下来略显惊异,将信将疑地让我们写一篇专论给她。可惜专论没有动笔,董之林也没有催稿,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说陈应松是湖北一位有实力的作家,是说陈应松小说写作的水平绝对不在那些已经和即将成名的湖北实力派作家之下。
也不记得是哪个年头了,可能是1995年吧,在枣阳参加由《长江文艺》组织的笔会,在粮食局旅馆的一个过道里,无意中听到陈应松对晓苏说:“你是写生活的,靠生活写作。”说实话,当时对他这样说没太留意,没往深里想,只是觉得都什么年头了还说这种话,而且这种话居然出自一个一直在搞多种小说写作试验的陈应松之口,恐怕多少有些意思,所以就记住了。没料到,在他的“神农架系列”小说接二连三地被转载、获大奖的近几年,在他人的访谈和他自己的创作谈中,在公开场合和三两文友私底下的交谈中,他竟一而再、再而三地“感谢生活”。于是便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便想掂量掂量那句话的份量。我手头有他的一篇《写作札记》,里面的小标题如“沉下去”、“热爱山冈”、“感恩大地”、“拥有”、“‘仁’字是……”等,个个都与他在神农架挂职“深入生活”有关,最后一个小标题干脆就是“向生活学习”,文章的结尾干脆就用了巴尔札克的原话——“生活是最过硬的”。
陈应松是在小说写作的多方试验之后,感到“生活的库存没了,于是……要求到神农架去”的。他所说的生活到底指什么,他的生活资源是不是枯竭了,我以为须另当别论,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他在“神农架系列”赚得名誉后所获得的最大成果是令他心底踏实的生活,而不是令他人叹赏的艺术。他相信深厚的生活积累可以使作家无论多么神奇的想象力黯然失色,生活是作家最大的财富,是艺术最好的老师。他反复告诉我们,那些神秘/诡异、瑰丽奇幻的神农架故事,神农架故事里那些神奇得匪夷所思的细节,比如《狂犬事件》里的男人生出“狗胎”,晾在石头上的熊心跳了三天三夜,等等,《松鸦为什么呜叫》里的汽车翻越燕天垭的惊险万状,松鸦呜叫所隐喻的天人感应……无不是神农架生活所赐。陈应松一头扎进大山的深处,倾尽心力寻找进入大山以及大山所养育的山民的特殊灵魂的途径,在踏访、亲验山山水水及其山民中勤奋地写生,培育写作的灵感。仅仅一年,他所储存的生活资料,就足够写出一部厚实的大书来。
“深入生活”是个老掉牙的说法,从“讲话”一路说过来,已经说了半个多世纪。这中间虽然也能听到一些不同的声音,如“到处都有生活”、“私生活也是生活”之类的辩词,如对“走马观花”与“下马观花”之间关系的分辨,也能看到形形色色的文本仿写、改写的“恶作剧”,但是这一“陈旧”的信条仍然为许多作家所坚守。就近举个例子。前不久在湖北省作协为刘继明的长篇报告文学《梦之坝》举行的讨论会上,方方说有些年轻的作家在那里一味地玩技巧,其实是生活底子不行,心里发虚,只好摇摆花架子。方方的心无疑与陈应松是相通的。写作写了那么多年,谈起写作经验来还是在重复人人皆知的常识(common sense),这只能说明常识就是常识,是不易之理。
技巧是怎么写的问题,生活是写什么的问题。在怎么写与写什么之间,写过“神农架系列”的陈应松更看重写什么。他不是不知道怎么写的重要性,甚至认为作家的立场可以左右他对生活的取舍,影响他的语言和风格,但在他看来,“生活更重要”。陈应松在怎么写上花过不小的功夫。我说他“杂”,说他进行小说写作的多方试验,就含有这层意思。
陈应松于1985年进入武汉大学中文系,开始“弃”诗专攻小说,在随后的五年时间里写了150万字。加上“神农架系列”问世前所写,其小说的数量是相当惊人的。可他偏偏就没能红起来。我承认没有读遍那些小说,只是挑着读了其中可能比较重要的一部分,如中篇小说《黑艄楼》、《大寒立碑》、《黑藻》、《旧歌的骸骨》、《寻找老鳡》、《羵羊》、《归去来兮》、《雪树琼枝》等,长篇小说《失语的村庄》,以及一些短篇小说和散文随笔。单看这里列出的中篇和长篇,就不难看出他的“杂”来。《黑艄楼》和(黑藻》近似于寻根小说,《寻找老鳡》和《羵羊》接近于先锋小说,《大寒立碑》和《雪树琼枝》很像诗化小说,而《失语的村庄》则因篇幅较大,容纳并展现了他的多套笔墨。此外,他的小说或以写实为主,或以写意为主,或虚实相生;或重内容,或重形式;或通篇抒情,或来个整体象征,或多来些白描,或抒情、象征和白描兼而有之,很不好归类,给评论者带来了不少的麻烦。现有评论多从各自熟悉的角度切入,注意到其作品不同的方面,不是没有来由的。在我看来,这应该是陈应松这个名字叫得不响的一个重要原因。直到写出“神农架系列”,文坛上出现了一个他人不可替代的小说家,陈应松这个名字才真正为文坛所认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