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佳骏没有见过面,但心灵的会晤却是早已发生。他使用他的心灵语言,我使用我的心灵语言——真正的语言,无论是口头语言还是文学语言从来都是心灵的语言——心灵语言是不用通过翻译的,要不也不会有“心领神会”、“心照不宣”、“心有灵犀”之类的说法。从这层意义上来说,很显然,我和佳骏已经见过面了,是心灵的频频相见。这深层的相见,使我对佳骏的文本顿然多了许多的认知。有了这认知,我说话自然就有底气了,就像佳骏的文本一样有底气。
我看重这底气。这底气,说白了,就是精神谱系的基础。文本的魅力,首先就是靠这个底气来支撑的。血气也好,才气也好,灵气也好,清气也好,其实都是从这个底气上开出来的花,这些,佳骏显然都具备了,因为佳骏的文本总能使我看到浓重的心气和文气。至于人气这种十分可疑的东西,就不在我的关照范围和言说之列了。
佳骏是一位有文学操守和文学个性的散文作家,这无疑。正是这极为重要的两点,把他和许多写匠给区分了开来。他绝不允许自己沦为一个平庸的写匠,很显然这就是个性了。一直以来,我都欣赏这样的个性——注意,我说的是“个性”,而不是貌似个性的实质意义上的疾病意识。疾病意识的流行由来已久了,佳骏躲着这些。如果他不躲着,我的心灵的指针也不会最终指向他,并认出他是我的精神家族里的一位好兄弟。
这不容易,不向世俗妥协,这不容易,因为当下有不少写作者都在向世俗妥协,都快要泛滥成灾了。不妥协,才有了佳骏的自家宝藏。这个自家宝藏,你千万不要简单地理解为一篇篇的散文,名叫“散文”的东西可就多了,而真正意义上的散文却如绿叶上的红花、沙中的金子、体内的灵魂。没有办法,这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儿,匆匆忙忙、浅尝辄止的人太多了,这些人,充其量都是文学的赞助商。佳骏拒绝和这个“商”字联系在一起,因为他清醒。这个清醒,一直都是佛家和基督教的执守,当然也是佳骏的器重。
我欣赏的源头,自然与上述有关,与上述的精神背景和艺术含量有关。从这个源头出发,我就没法儿忽略佳骏在茫茫文海里所击起的一串串美好且裹着力量的浪花——
“早晨,或者黄昏。都有风从城市的中心或边沿吹来,停在那面墙上,伸出手,翻弄墙上贴着的那些密密麻麻,规则不一的纸张。这是风在做一件善事。它翻弄那些纸张,不是它多情,而是心肠软,它在翻给墙下随时站着的那一大圈人看。它不想从那些人的目光里看到更多的焦渴和迷茫。”(《风吹在贴着纸的墙上》),这让我看到了一种善良的光辉和力量。你看,在佳骏的笔下,连风都是善良的,充满了人性的。
“天空上满是飞翔的人,像池塘里窜动的鱼群,混乱无章,群龙无首,逃命似的拥挤。借助月光,我认出了其中的两个人,是我的父亲和母亲。”(《胎记的鸟巢》),这让我看到了一种审视和憬悟。在佳骏的笔下,总能找到这样的意旨和意境。这是蒸馏之后的意旨和意境。
佳骏的艺术取向,就可窥一斑了。
佳骏的文字告诉我,他内心里其实很孤独,但这孤独却没有受到他的嫌弃和排斥,很显然,他是拿万物做朋友了,他相信无论是友好的朋友还是不友好的朋友,都会给他许多的提醒或思悟。提醒或思悟都是好东西,他懂。即使孤独摇身一变变成了铺天盖地的云翳,他也有能力去承担。很好,我看到了佳骏承担的勇气和力量。这就使得他的文本,总能给人带来春风般的和煦、火焰般的明亮、湖水般的深情。即使泪水暂时湿了眼睛,他也是绝对不会让泪水湿了自己的心灵,让自己的心灵一片潮湿,变成一块湿地,让许多人跟着他一块儿陷进去的。还不是因为,他有着托尔斯泰和梭罗般的仁爱么。以这仁爱做拐杖,他就走向了更深更远。从这个深远里,我一下子就看到了他的倔犟,像一头牛似的倔犟。也正是这个倔犟,使我明白了他的义无反顾。这个义无反顾,投影到他的文本中,就是生命的指向和文学的立场。这是无可指责的指向和立场。我之所以不放弃这层涵义,是因为当下的许多作家都在忙着解决“技术”问题,并津津乐道,却始终忽略了“人”的问题。这个“人”的问题,其实才是根本的问题。“现在,我却越来越喜欢朴素,朴素乃是大美,平淡是生活的常态,要想达到朴素境界,不练内功是难于达到的。”佳骏在这里所说的“内功”,其实也是“人”的问题。“文学即人学”,高尔基早就有言在先了。
被孤独淬就的性格,折射在文本里,就是文的性格。我很喜乐地看到了佳骏的文的性格。这种性格里,既有脆弱也有坚硬,在善良面前他是脆弱的,宁愿忍让了又忍让;在邪恶面前他是坚硬的,从来都是抗拒了再抗拒。这就使得,他的文本的形象一下子立体了起来,饱满了起来,闪亮了起来。即使你不经意地走过去,也不可能会视而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