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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的山夜


□ 郭宏文

  (一)
  
  七太爷赶着“哞”、“咩”的牛羊从还残留着落日余晖的西山道上热闹地进屯了,拉开了仲夏山夜的序曲。七太爷一声接一声地吆喝着让满山屯人都能听得到的“开啰”、“开啰”,那是让跑在牛羊方队前的羊群去分道寻找各自主人家的宅门儿。羊群里的羊多半是山屯人个人家里的,由生产队指派七太爷集中放牧,养羊的人家,年终时生产队要扣一些工分。山屯人心里都明白,扣一些工分只是象征性的,实是生产队长在暗地里支持山屯人发展家庭养羊。山屯的羊群越来越大,七太爷越来越挨累,可他却越来越乐呵。他乐呵的是,山屯里的人几乎家家都搭起了羊圈棚子,家家都有了“咩咩”直叫的羊群。闷热的夏日里在有如蒸笼般的北大洼里跑了大半天的绵羊和山羊们,似乎都很想家,想它们的主人。它们听惯了七太爷的口令,七太爷从山道上喊着“开啰”,就像古战场上指挥作战的将军,调遣着士兵的队伍回营扎寨,数百只的羊群,一会儿就分散到通往山屯各家的小路上去了。院子里,主人们在用柳木段抠的木槽子里填满了清凉的水。这是主人们的习惯,一来让回家的羊解解渴,二来让羊在这仲夏时节消消暑。羊群似乎不领主人的情,只是轻描淡写地凑合着喝上两口。主人知道,它们是被爱护它们的七太爷赶到北大洼的水泡子边喝足了清凉的山泉水。羊群在院子里“咩咩”地溜上一圈,犄角旮旯地撒目着有没有其他好吃的东西。它们那是记着严冬的时候,主人们经常要给它们扬些棉花籽油饼瓣和青树叶啥的,所以总是找寻着那种滋味。感到没啥念想后,羊群才规规矩矩地走进了主人刚刚垫了新土的羊圈里。主人紧跟过去,笑眯眯地关上了门,他心底话,大羊小羊们,你们就好好地咀嚼青草的滋味吧,让纯香的青草变成养料,变成宅院里肥胖成群的风景。
  
  (二)
  
  山屯不大,仅有二十几户人家。山屯的屯口有一棵百余年生长历史的大柳树,与生产队的大门口仅有一条河道之隔,那就是山屯的中心。屯里人管大柳树东边叫屯东头,四太爷住在那里;管大柳树北边叫屯北头,老太爷住在那里;管大柳树西边叫屯西头,七太爷住在那里。山屯的人口也不多,可辈分的差距却很大,算起来该是六世同村。一阵喧闹过后,牛羊进圈了,鸡也上架了,猪吃完最后一瓢满是榆稍叶子的泔水,也哼哼几声趴在铺着荆条棵子的窝里去了,整个山屯悄悄地静了下来。各家宅院的人,不管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基本都回来了,全屯仅剩吴二爷人还在东山坡的刺槐林中放牧着生产队那几头耕牛。那几头耕牛,整整一个下午都在东大地里拉着犁杖。扶犁的是振洲叔和振怀叔,是给全生产队长得最好的杂交高粱趟沟上垄,卸犁时已经很晚了,吴二爷就专门负责放牧那几头耕牛去贪黑吃草。东山坡刺槐林中的草长得很茂盛,是生产队专门留着给白天趟地的耕牛做放牧场地的,牛吃得快,吃得饱。吴二爷还要等那几头耕牛吃住了草才能回来,家里人只能单独给他留饭菜。各家的人齐了,农家院最讲究的晚饭就开始了。趁着天儿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宅院里的女人和她的孩子们赶紧放桌子捡碗筷。女人拿了一个蓝边的饭碗,到院子里东墙根儿的酱缸边,揭开盖在缸上的酱蓬篓,解开缸口遮挡蚊蝇的口罩布,操起缸里的枣木酱耙子,捣上一碗红黄相间的家下大酱,又带上了几个鸡蛋大小的脆生生的鬼芥疙瘩。炕上的饭桌,已经摆上了一大把新从地里掐来的葱叶子,嫩嫩的,还带着灰儿。饭桌中间,还放一盘新炸的苋菜,那是白天宅院的女人在大田里给生产队的庄稼追化肥时掐回来的,足足有半大筐。女人把苋菜放在大锅里,往灶坑里添了几把干松树枝,苋菜很快就炸熟了。苋菜是山屯特有的野菜,菜园子里和大地里到处都长,大人小孩都喜欢苋菜的味道,免不了家家的饭桌上会经常见到新炸好的苋菜。宅屋里,孩子们像小燕似的围坐在饭桌周边,端着母亲一碗一碗盛给的秫米水饭,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扒拉着,夹一箸子新鲜的苋菜,或用大拇指豁开葱叶子圆筒揪折落上,蘸上大酱,吃得香喷喷的有滋味。有时也咬上一口酱碗里的鬼芥疙瘩,吃得耳腮边脆生生地响。孩子们一阵忙活,一大砂盆秫米水饭很快造下去了,一会儿就噼里啪啦地撂了筷儿,蹦跳着聚到屯口凉快去了。孩子们的心思没在这饭桌上,也没在母亲给他们做啥吃,他们的心思,早让村口夜晚的风景勾走了。
  
  (三)
  
  山屯口大柳树下的人越聚越多,一块一块光滑方正的河捡石上几乎坐满了人。四太爷拿把扇面上已经打了补丁的蒲扇,坐在紧贴树干的石头上。那个地方是大柳树下的中心,与四太爷挨着坐的,都是山屯里年长的老头们。挨着老头们坐的,是山屯里的中年人,年轻人则只能靠边找空儿坐。山屯的老少等级规矩似乎根深蒂固了,服从长者已成为山屯难以更改的法则。四太爷和几个老头们始终唱着主角,说二道沟口的那块高粱地紧该趟了,说头道沟阴坡的那片山杏也该摘了,说黄草沟的那片荒草地该刨出来留着种荞麦了……说井河二爷不应该让他的三儿子振军叔不念书,说素兰姑奶和振华叔当教师给山屯争了大光,说这两天哪家哪家的小孩去祸害生产队的青苹果该管一管……在屯口的大柳树下,四太爷和山屯里的男人们躲避着宅屋的闷热,思考着山屯里的事情,听得从大柳树上垂下的密麻的柳条肃然起敬。大柳树下可没有孩子们的空间,但却毫不影响孩子们去享受山屯夏夜的乐趣。在南山根的水塘边,孩子们一声声地叫着“咕呱”、“咕呱”,这叫声与水塘里“咕呱”、“咕呱”的青蛙叫声混成一片,惹得南山的石砬子也“咕呱”、“咕呱”地凑热闹。孩子们中的大平说,青蛙的叫声是丰收的希望,它们叫得越热闹,我们屯秋天打的粮食越多。孩子们生怕这山夜青蛙的热闹停下来,谁也不想淘气地往水塘里扔块石头。听够了蛙声的孩子们,忽然发现头顶上纷飞的蝙蝠。孩子们早听大人们说过,蝙蝠是耗子偷吃咸盐吃多了变的,也叫“盐蝙蝠”,不能吃粮食了,只好晚上飞出来逮蚊虫吃,还喜欢往绣花鞋里钻。于是,孩子们差不多一起喊起“蝙蝠蝙蝠穿花鞋”来。有两个孩子干脆把自己的家做布鞋脱下,扔向空中,落在地上捡起一看,一只蝙蝠的影儿也没有。再扔,还是没影儿。两个孩子只好自认:咱们的鞋臭,不是绣花鞋。放弃了纷飞的蝙蝠,孩子们把兴致都转移到逮萤火虫上了。他们跑到吴三柱家的葱地里,每人掐了一根葱叶子,就在山道上喊着:“东芝麻开,西芝麻开,萤火虫,下山来。”看来,萤火虫真的很听孩子们的话,接连不断地被孩子们逮入了葱叶筒里,满筒的萤火虫错落着一闪一闪的。孩子们庆贺战果的丰硕,山屯北大地的道边一阵欢呼。不想,这欢呼声惊落了西山顶银河里的一颗星星,一道闪电,瞬间滑到山后面去了。大平惊讶地说:“天上的星星就是地上的人,天上滑落了一颗星星,地上就要离开一个人。”孩子们好像被吓着了一般,不约而同地停止了欢笑。稍静下来,北河道的蒿草中就传来了野蛐蛐的叫声,而且一阵大过一阵,不知有谁说了一句:“蛐蛐给我们叫屈呢,告诉我们那颗星星不是我们吓落的。”于是,孩子们又很快欢愉起来。女人拉完桌子,收拾完碗筷,在宅屋地上点着了一把干柴,然后把新割来的刚有些蔫巴的荆条棵子盖在上边,用笤帚使劲扇着,浓浓的烟很快充满了屋子。女人挥动着笤帚,在屋内的墙墙角角无处不落地扇了又扇。确信没有了死角,就几脚踩灭了屋地上的火,满意地关上了窗户。这是女人在熏蚊子,山屯里的蚊子多,熏蚊子是确保一家人不被蚊子叮咬的好办法。女人知道,等男人和孩子们回来,满屋的烟就差不多散尽了,她的男人和孩子们就可以安安稳稳地睡上一宿。趁男人和孩子们去屯口、屯边的空当,女人用白天在太阳下晒温的水,使着毛巾舒舒服服地擦了一遍身子。女人白白的肌肤,看得屋檐下的那窝小燕子“嘘嘘”地叫个不停。不多时,男人回来了,三言两语地告诉了大柳树下人们议论的话题;孩子们也回来了,叽叽喳喳地叙说了惊落星星的事。女人很满足,让累了跑了一大天的男人和孩子们在当院的洋井边洗了脚,就催促着进屋睡觉去。不多大工夫,一家人就甜甜地睡着了,整个山屯也甜甜地睡着了。
摘自:辽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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