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湖湘,常以“三湘四水”之称谓而自豪。三湘者,乃潇湘、蒸湘、资湘;而四水者,乃湘水、资水、沅水、澧水。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生于资水,自幼在江岸或江中爬滚,对资水怀满着深情便是无疑。待终于有一天,我试着提笔作文时,那些涌入笔端、跃于纸上的文字,故也与这条江或江岸的人物风情脱不了干系……
边街
边街在孤独中静立。
被岁月熏烤的幢幢屋宇,黑如深井。片片鱼鳞青瓦,长满苔藓,呈一派深绿颜色;檐口上那许多的新织或旧织的蛛网,虽有微风轻抚弹拨,却丝毫也奏不出任何声音;中堂神龛上那塑金的神像,本来是不应该受到冷落的,但久而久之,也被岁月抹了黑脸……
哦,边街老了。纵然,并未驼背,并未掉牙,也并未飘老长老长的银须。
边街还是老了,老在窄巷。
窄巷窄如幽深的黑谷。沿窄巷行走,穿一双木屐,叩数不清的青石板,嗒嗒嗒,播一路好脆亮的声响,惊开满街坊的店面、酒庐、茶肆;还可与古人擦肩接踵贴面相撞,倒是莫撞着官员的轿马,与那杀人的午鼓,不然,一声断喝,将你按倒于街面,大打四十棍棒,无处喊冤。
就这样行走,可一直走进久远了的岁月;但不要担心走进已久远了的岁月中的或晴或雨的日子,以及所有的白天和夜晚。就是天晴,也难得有阳光挤进窄巷来的,正午,就算是偶尔能从檐口与檐口相衔接的缝隙处,挤进来那么一丝一缕阳光,那也会被窄巷的空气所潮湿,让人觉不出有稍微一点燥热;不过落雨也不必担心,撑一纸油伞,独自行于窄巷,能遮住街坊两面的檐雨;就是走夜路也不需要点火把,两面黑黑的板壁,森森地逼着你径直向前行走;有句俗话在边街流传:天雨踏黑,天晴踏白。记住了,就尽管放心地挪步,绝不会有何闪失。若记反了,天雨踏自,邪就会哗哗地踏进青石板的水凹,溅湿你的鞋袜和衣服。边街有边街的街训:凡事先人传。大概,这也是先人所总结出的经验无疑了。
沿窄巷行走,留心着两面街坊的人家,有数不清的小脚女人,着一身旗袍,好惹人眼热;然而这边街有许多规矩,其中之一,便是哪一户男人死了堂客,自可以找合适的女人填房;若是哪一户女人亡了丈夫,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招婿或改嫁的,因此这边街虽有数不清的大乔和小乔一般漂亮的美女,她们的眸子深处却藏着阴影;那些蓄长辫穿马褂的倜傥人士,逛巷子,串铺面,倒是令人刮目相看的。
德全先生就很算得一个。
德全先生不仅会吟诗赋词,还善写一手好毛笔草书,可谓是龙飞凤舞。因此,德全先生就常被请去写对联。且越写越有名气。
某日,某一户人家请了德全先生写对联,二十四瓷碗荤菜,摆满了一大方桌,老窖酒斟了一锡壶又一锡壶,待提笔时,德全先生已经是酩酊大醉了。但德全先生又并没有因为醉酒了就不书对联。且照样笔走龙蛇,一挥而就。
噼噼啪啪,边街炸响了千鞭,煞是热闹。爆竹声中,那户主就很是庄重地把对联挂了出来。那对联上的书法果然是边街无人所能匹敌的。一瞬,就挤了好多好多人来,欣赏那对联。还有人在朗朗念诵:太平盛世年风……然而念到那个“风”字,便戛地止住了,那人就回过头问一老者:“云公,这‘风’字没有错?”云公是边街辈分最大又年岁最长的人,他说的话在边街颇有权威性,他根本没有去辨认到底是“丰”还是“风”,便愤然训责道:“能错吗?德全先生写的!”有意把德全先生四字说得好响亮。随即,便有一穿马褂的才士捧场:“妙哉!妙哉!这是一副好深奥的对联!”摇头晃脑,不怕你不相信他的见解。
众人于是就同声赞道:妙哉!妙哉!
遗憾的是德全先生此后却再也不给人家写对联了,且也不再品哪怕是一滴酒,而是足不出户,把自己关在渐渐老去的旧屋。
只有边街某处的墙缝里几株藤蔓却不老,年年岁岁,以红花紫花溢出古朴香风。是那香风逗引出迁居在正街新楼里的人们,煦煦春阳下,俯视那边街。也还会在梦里抑或在先人的传说里,复又沿窄巷走进边街去吗?
哦,边街确实是老了。老在一边。
依江巷
资水粼粼地远去……
然而紧傍着资水的依江巷,却是无法远去的。弯弯窄窄匍匐在江南崖壁下的一线平整处。年复一年,且把吊脚楼倒影浸在清清水中,任其爱幻想的小鱼,忘情地在脚柱和廊檐的空隙间游写自由体诗句;任其尖尖硬硬的小小螺蛳,软软地爬过凭栏看粼粼清波的女子温热的胸脯,那女子自然就会让那触痒,一直痒到心头,痒到离开依江巷作别处人家妻子后的明天,痒到,一提起依江巷……
只是依江巷依偎进资水数百个年头,却未曾将其消瘦的身子濯洗干净,倒是愈濯洗愈添了岁月的尘垢。巷子里家家板壁上,被涂上的粉白方框,自有运动三五年更换一次内容;且还有一留老长老长头发的癫子,别了灿灿像章满胸脯,拖一双半截鞋板,或上或下说出好多肮脏言语来,被风窃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