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 小说《金字塔》的众多人物都对人类末日已为期不远这一思想达成了共识。他们认为,上帝和魔鬼作为善恶的两极已经达成了和解的协议,人类作为二者间多余的存在物将被销毁。《金字塔》的艺术手法与小说的哲理思考达成了较为完满的结合,特别是虚实笔法和象征手法的运用,有力表现了小说的末世论主题。《金字塔》是给当今人类敲响的一声警世钟,警醒人类反思自身存在的意义和价值,从而积极回应历史的挑战,解决生存的危机。
关键词 末世论 象征 金字塔
长篇巨著《金字塔》是俄罗斯著名作家列昂尼德·列昂诺夫(1899—1994)生命烛灭前的最后一部作品,在俄罗斯诸多评论中,经常有评论家把作家称为“20世纪俄罗斯最后一位经典作家”,把《金字塔》称为“20世纪俄罗斯最后一部长篇小说”。
实际上,晚年的列昂诺夫对人类的归宿确实充满了不祥的预感。小说还没有彻底写完,作家就听从友人的建议把它发表出来,对此列昂诺夫作出了如下解释:
这个决定之所以下得这么匆忙,是因为一场大动荡已经临近,这场大动荡要比我们以往所经历的一切动荡——宗教的、民族的、社会的动荡还要严峻。对于地球人来讲,这场大动荡实际上是最终的一次动荡。正在消逝的这个世纪里所发生的众多事件越来越让我们心生恐怖,让我们把这个世纪解释为人类末目的前奏:就连星辰都日渐苍老。然而,我们今天都看到,昨日的睦邻们正在为领土而起纷争。这就使人类末日的来临愈发逼近:当这些人为自身的庞大数量感到痛苦、进而丧心病狂时,他们会在自己毁灭的冲动中用核武器这把笤帚把自己扫到宇宙存在之外,只有奇迹发生才能把人类的大限推后一两百年。
作家写这篇前言时是1994年3月21日,同年8月8日作家就离开了人世。作家是不是因为预感自我生命即将终结,所以对人类的未来也充满幻灭之感?应该说,个体命运和人类总体命运之间具有很强的类比性,而且对于生命即将终结的个体而言,世界和人类也将不再存在。不过,情况并非这么简单,《金字塔》这部小说的创作时间跨度达半个世纪之久,小说中关于人类毁灭的思想并不是作家心血来潮的轻率想法,而是他数十年来对人类命运进行严肃思考的智慧结晶。在他即将走完人生旅途时,作家基本完成了这篇关于世界末日的预言,这就是“三个篇章的魔幻小说”——《金字塔》。
小说故事发生的时代背景是20世纪30年代的苏联,事件时间是“大战爆发的前一年”,主要情节是天使德姆科夫来地球“出差”,魔鬼的化身撒但尼茨基教授设下陷阱,让天使逐渐丧失创造奇迹的本领,从而无法返回天庭。魔鬼的计谋几乎得逞,最后天使在神甫女儿杜尼娅的帮助下,终于离开了地球。
从小说故事可以看出,作家改变了他以前小说如《獾》、《小偷》、《俄罗斯森林》中的现实主义笔法,转而采用幻想小说的形式,这似乎表明作家创作通俗化的转向。但实际上,《金字塔》并非一部可以轻松阅读的消遣性读物,它比作家以往的小说更沉重、更艰涩。首先,小说的语言艰涩难懂,如俄罗斯学者杜纳耶夫所指出:
列昂诺夫的语言太丰富了,就连当代的那些后现代主义小说作家们也不是他的对手。不过我认为,作家令他的作品过于艰涩了。
其次,小说中连篇累牍的对话也降低了作品的可读性。充斥整部小说的与其说是故事情节,不如说是人物的对话和独白,在一连数页乃至数十页的人物独白中主人公们把自己关于宇宙构成、人类命运、国家前途、个人使命的深邃思考倾诉给读者,使人不由得心生疑问:这是部小说,还是部哲学著作?小说中各种思想的交汇和撞击形成复调的艺术效果,使得俄罗斯研究者们把这部小说跟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相媲美,同样使研究者们感到疑惑的是,作家到底持哪种观点?他是无神论者,是虔诚的信徒,还是基督教的异端?小说的主题到底是什么?的确,作家给小说中的主人公们赋予了同等的话语权利。无论是天使德姆科夫,还是信仰虔诚的杜尼娅,或是持有异端思想的神甫马特维,乃至无神论者尼卡诺尔,以及魔鬼的化身撒但尼茨基,还有“浪子”瓦季姆都在侃侃而谈自己对宇宙和人生的见解。如果从他们的言论去猜测作家的立场,很难得出一个确凿无疑的结论。但如果我们去寻找这些人物思想中的共性,就会发现,他们共同发出的一个声音就是:人类的末日已为期不远。
天使德姆科夫“出差”到地球上来,但却没做什么正事,既没有惩罚邪恶,也没有用自己创造奇迹的神奇力量为人类造福,反倒落入魔鬼的圈套,在巡回表演中把能量消耗掉,变成了普通人,最后还要靠凡人的帮助才能回去。这个形象有其现实中的原型——犹太人梅辛格。这是位特异功能大师,他曾在二战初期预言希特勒的失败,因此遭到纳粹的追捕。他逃到苏联,参加了一个马戏团作巡回表演,表演心灵感应、预言、特异致动等功能。后来还曾与斯大林有过接触,他在没有通行证的情况下穿过戒备森严的警卫区一直走到斯大林的办公室,还曾用一张白条从国家银行领取了数百万卢布,他的特异功能让斯大林喷啧称奇,小说中所描写的天使德姆科夫与斯大林的会晤大概就是从这里得到的灵感。尽管在小说中天使没有表现出深邃的智慧,但他却拥有告知过去与未来的能力,他清楚地知道,人类要从宇宙中消失。他曾带领杜尼娅游历未来人类毁灭的情境,他说:“谁知道,谁会有幸取代人类,取代这不称职的上帝宠儿呢?”(1,162)既然天使都给人类下达了判决书,看来人类的毁灭是无可挽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