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4月初,那年我19岁,离开了日本侵略者和汉奸统治的北平,经西安宝鸡,翻越高耸的秦岭和险峻的剑门“七十二峰”,到达“陪都”重庆。在那里,我几乎每天阅读中共中央南方局主办的《新华日报》、《群众》杂志和《大公报》等报刊,阅读了范长江、邹韬奋等人的文章和作品。随后又阅读了斯诺的作品《西行漫记》等,理解了长征的悲壮历程和毛泽东、朱德、周恩来等领导人的光辉事迹。我感到,新闻事业是一项有利于国家和人民的高尚的事业,有志于当一名记者。恰好,从上海迁至重庆的民治新闻专科学校招生,我就去报考了。在民治,我学习了新闻学概论、采访学、编辑学、新闻写作等,并且在1944年9月,参加了中共中央南方局青年组领导的外围组织“学习社”的工作。
由于中共中央南方局青年组了解我学习过新闻,就在1946年2月初,派我到新华社重庆分社担任编辑。重庆分社设在中共代表团内,即代表团的新闻组,社长是宋平,我是编辑,郭冶方刻写蜡纸和油印,“一个统帅,两个士兵”。我的工作是挑选和编辑延安新华总社发来的稿件,排列次序,拟订标题。经宋平审定以后,我和小郭一同刻写蜡纸和油印,之后,我们把《新华社通讯稿》装订成册,送到代表团各位领导的办公室和各个部门,由收发室送往各报社、通讯社、中外记者、各民主党派和知名人士等。
在代表团,我看到了久已敬仰的周恩来、董必武、王若飞、邓颖超等同志,但是没有说过一句话,我怕打扰他们的工作。有一天傍晚,我送《通讯稿》到周恩来的办公室,他正在严厉批评新华日报编辑部的负责人。他指着当天的《新华日报》说:我是中国共产党和中国人民的代表,马歇尔是美国的代表,我们处在平等的地位,你们为什么要用“谒见”,而不用“会见”,这分明是一种洋奴思想!我不是有意偷听,可是在我进去、出来的过程中,我看到了周恩来声色俱厉的神态,听到了那句批评的话,深深感到中国共产党和中国人民的尊严,中国人和大鼻子、黄头发的美国人应该处在平等的地位,而绝不是在美国人面前低人一等,这使我终身难以忘怀。
1946年4月8日,王若飞、秦邦宪(即博古),刚刚出狱的叶挺将军、夫人和儿女,邓发,黄齐生等乘飞机返回延安,向党中央汇报工作。可是,飞机一去,杳无音信。代表团内没有了往日的欢乐,沉浸在焦虑疑惑的气氛中。直到11日傍晚,我往周恩来的办公室送《通讯稿》,他正站在门口的楼梯旁,听秘书童小鹏的汇报,那双平常炯炯有神、机智敏锐的眼睛,充满了忧伤、疑虑和深厚的阶级感情。这情景,牢牢铭记在我的脑海中。事隔很多年,当年飞机场的一个机修人员,临死之前“其言也善”,承认他在飞机的仪表上做了“手脚”,使飞机偏离航向,飞往山西兴县,撞到黑茶山上,机毁人亡。后来,一位上山打柴的农民发现,报告到延安。机上罹难人员,被党中央追认为“四八烈士”。
1946年4月间,由于国民党政府“还都”南京,中共代表团要继续和国民党谈判,也迁往南京,住进梅园新村17号、30号、35号。重庆分社人员在4月底飞往南京,在17号办公成立新华社南京分社。第一任社长还是宋平,第二任社长足范长江,第三任社长是梅益。范长江来后不久,宋平前往东北工作。梅益在6月底从上海来到南京,接替范长江的工作,担任中共代表团发言人和南京分社社长,范长江后来去延安新华总社工作。只有我和小郭两个人,从分社成立第一大T作到最后一天。
1946年7月间的一天傍晚,我往梅园新村30号的周恩来办公室送《通讯稿》,他正站在办公室和几位领导同志谈话。他接过《通讯稿》看了一眼,当大的头条消息是我军在苏北打了一场胜仗。他对我说:像这样的消息要早一点告诉我,我刚刚谈判回来,早知道这条消息就主动了。他并没有责备和批评的意思,口气很缓和。但是,我在回17号的途中,却感到很惭愧,我怎么不懂得,新闻工作这个“局部”,和斗争的“全局”有着密切的关系呢。这是周恩来对我的第一次谈话,对我领会新闻工作的重大意义,起了很大的作用。在这以后,凡是收到重要的消息,我都向梅益汇报,由他向周恩来汇报。
在我几十年的记者生涯中,仔细回忆起来,周恩来虽然和我只谈过两三次话,但是,他的高尚品质和优良作风,却深深地影响了我的一生。
由于国民党军队在1946年6月进攻中原解放区,后来又侵占了张家口,于是,1946年11月16日,周恩来举行离开南京返回延安前的最后一次中外记者招待会。由于来参加招待会的中外记者比往常多,于是就改在17号的工作人员的大餐厅举行,有些国民党特务也冒充记者混了进来。事前,梅益通知我,准备写这条新闻。我很意外,从在重庆分社工作以来,每天只是编辑新闻,还从来没有写过新闻。可是,南京分社只有我一个编辑,责无旁贷,只好答应下来。招待会开始以后,周恩来先宣读了一篇书面声明,这是不要记录的。然后,他回答记者们的提问。那几个特务,故意提出挑衅性的问题。周恩来回答起来,立场坚定,观点鲜明,语言简练,逻辑严谨,从来不说大话、空话、套话和近年来常常听到的欺上瞒下的假话。周恩来同志所说的话,只要努力记录下来,就是一篇好文章。会后,我连晚饭都顾不上吃,赶忙回到分社办公室,把稿件写出来,先交给梅益看,由他送到30号去。我坐在办公室等候,不久,童小鹏来电话:“小杨,赶快来取稿子。”我赶忙跑到30号,走进周恩来的办公室,他拿起稿件,说:“赶快拿去发。”我想:这篇“处女作”通过了。我先送到报务组译成电码,发往延安新华总社,由总社再发往各地分社,后来才知道,它都刊登在各解放区报纸的第一版上。我从报务组拿回稿件认真阅读。我看到,周恩来修改的字句并不多,但是,使我震惊的是,他从第一句到最后一句,用毛笔仔细圈点了一遍,每一个逗号、句号都非常工整。我坐在椅子上,沉思良久,暗自佩服他的工作态度之严肃,作风之严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