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会许鞍华
2007年3月12日上午,我坐在深圳香格里拉大酒店的一楼咖啡厅,等待与许鞍华相会。
一周前,我们相约这天上午11点会面,她专程从香港赶来接受我的采访。
赴约前,我在家中浏览此前和许鞍华一起的几次合影。发现,最早的一张竟是八年前,那是1999年,她来深圳参加一次专题影展。那时的她比现在要胖,也年轻很多,一头黑的长发,穿一件淡灰色T恤,发白的牛仔裤。在为期两周的影展上,我第一次集中看了她导演的四部影片——《客途秋恨》、《女人四十》、《千言万语》和纪录片《去日苦多》。影展结束的当天下午,许鞍华出席了两个多小时的影迷见面会,她有问必答,有时会停下来,字斟句酌地在粤语、普通话和英语间寻找恰当的词语表达,说到会心处,常常爽朗大笑。见面会结束后,在纪念册上题字时,她把名字签在本子的最下角,字写得又小又紧凑,好像是刻意要把自己隐藏起来。黄昏时分,她要回香港,我们送她到大厦的一层,她执意不要人陪同出关,独自上了出租车。我在当时写的印象记里,描绘了她来去匆匆的形象,好像还用了“侠女”的字眼。此后,我陆续看了她执导的《男人四十》、《胡越的故事》、《倾城之恋》、《半生缘》、《阿金》、《玉观音》、《幽灵人间》以及她最新作品《姨妈的后现代生活》。
作为“香港电影新浪潮”的主将,华语影坛最具影响力的女导演,许鞍华是个复杂的存在,你很难用某一部影片来概括她的风格。她游走于艺术与商业片之间,或者说亦文亦商、泾渭难分。不倦的探索和兼收并蓄,让她的作品缤纷多姿,成为归类起来颇费踌躇的一代名导。她的电影,类型题材多样,风格形态各异,参差错落,轻重迥然。既有大起大落的通俗剧,又有凌厉沉静的先锋影像。鬼魅人间,市井百态,悲喜交集。本色生活的朴素寻常,社会传奇的绮丽微妙,都林林总总地渗透其间。
八年里,我陆续见过许鞍华多次,除了谈论电影,鲜少涉及其他话题。2002年,我在香港国际电影节采访台湾大导演侯孝贤,许鞍华就坐在旁边,她像个邻家的大姐帮我们斟茶。她告诉我,她热爱侯孝贤的电影,看过他所有的作品,很多都不止一遍,侯孝贤早期的《风柜来的人》和《童年往事》她差不多都看了有十遍。
10点55分,我透过咖啡厅的落地玻璃窗朝外张望,猜测隔了好多天,许鞍华会不会已经忘了这次会面。正在这时,我看到一个穿着紫红色毛衣的女人步履匆匆地从马路对面穿过来,我认出了她——背着一只小布包,正躲避着快速往来的车辆,脸颊被阳光照得汗津津的,那样子让我想到史可在《姨妈的后现代生活》里准备“碰瓷”的镜头。
许鞍华走进香格里拉大酒店。已过花甲之年的她还是一贯的装束一一发白的牛仔裤和运动鞋。她微笑着朝我招手,看看手表说,下午5点要回香港出席一个电影会,这之前的时间都由我来安排。我说,那我们去找个安静的茶馆。她说,好啊,最好有点吃的,早晨起床后就往深圳赶,还滴米未进。
11点10分,我们来到关山月美术馆下的“紫苑”茶馆,临窗而坐,每人各点了大杯的西湖龙井,许鞍华点了一碟带壳花生、一碟澳门小餐饼。我让她点份饭,她说她不喜欢吃饭。整个茶馆的大厅里,只有我们俩,她一边剥花生吃一边与我说话。有只大黄猫从窗口跳进来,凑到她的脚边,她给那黄猫喂花生米,惊喜发现“它居然吃花生”!后来那大黄猫一直在周围转悠,直到花生全部吃完。她对大黄猫摊开双手道:“很抱歉,没有了!”
许鞍华笑言,她是个“杀气很重”的人,不适宜饲养宠物和花卉。小时候,她养过两条金鱼,没两天,有一条就从鱼缸里跳出来自杀而死。她以为是不慎跃出,就在鱼缸上盖了张硬纸板,不料,第二天另一条金鱼把硬纸板顶翻也跃到地面“自杀”了。她说,没有什么宠物可以在自己手里快乐地生活。“植物也是活不了的,养什么死什么。我也纳闷,我把花盆供奉在写字台上也不行,真是邪门,就是养不活。后来,我发现,原因是我买了一盆花或一盆草,总是放在书桌前面,我老是坐在那吸烟,都把烟喷到了花上,就这样把它们熏死了。”她说完大笑。
在香港大学英文系读书时,许鞍华就是个活跃分子,她在学生剧团管道具还在话剧里跑龙套,当同学们还只是老老实实用美术字印宣传单时,她已开始将俊男美女的图片打碎来拼贴自己设计的海报。她最早戴隐形眼镜,不穿流行的紧身短裙,学校兴起嬉皮风,人人都奇装异服,她却穿上扎染的印度式长衫。那时,她和同学谈到遥远的将来,很担心六十岁时的穿衣问题,想到不能穿牛仔裤和球鞋觉得很是郁闷。现在,已经六十岁的许鞍华仍穿着牛仔裤和球鞋,她笑道:“人生原是很简单的啊!你想怎样就可以怎样!”
我们一直谈到下午将近4点。许鞍华回顾了自己的成长经历,童年最早的电影记忆,留学英伦,服务电视台,个性特点和生活习惯,以及拍摄电影的酸甜苦辣。
后来,她看看手表说,现在必须出发,要不然香港的电影会就要迟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