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没有迎合时代潮流的必要与义务,它可以逆时代潮流而动,或主动疏离于时代潮流,或主动超越于它。所谓时代潮流,更多的是庸常之见,是对人性复杂性的遮蔽,是对诗意的刻意取消。其实,古往今来,每个时代的实际主宰大都是权力与金钱,正是它们使得现实世界要么等级森然,板滞沉寂,要么欲望横行,甚嚣尘上。诗歌不能与这种现实世界调和,更不能与之媾和,而是要对抗它、分裂它、超越它。诗歌要使常人自满自足、自鸣得意的庸常世界日益暴露出虚无的本质,要开辟出别一种灵性世界。诗歌要在太平景象下谛听地心中火山的呻吟,要在参差不齐、彼此倾轧的世界上方展示出笼盖四野、一碧如洗的天宇。
诗人李琦深深地领悟了诗歌的要义,主动从现实世界中令人晕眩的贪求速度、追奇鹜新的风尚中全身而退。她的诗歌《住在青海的诗人》写诗人昌耀:“世界在外面 / 像一个疯狂转动的轮子 / 这个人却一直 / 做着一些很慢的事”。{1}其实这也是诗人自己的状态。在诗歌《很旧的人,很远的事情》中,她写道:“很旧很旧的人 / 看着那些很新很新 / 阔步前进的人 / 悠然地想着 / 很远很远的事情”。{2}诗人自命为旧,与维新是从的时代背道而驰,那些很远很远的事情优雅地次第呈现:诗人百岁高龄祖母脸上的皱纹,呼伦贝尔草原上牧人的一个背影,大兴安岭深处的野花,缓缓输入生命垂危的友人血管中的鲜血,只盛清水不插花的花瓶……在诗集《李琦近作选》中,诗人耐心地打磨着日常的、朴素的事物,精雕细镂着人生中饱受忽略的细微之美,渐渐的,就像银器在打磨下慢慢闪耀出灵性的光泽,那些日常的事物与情感在诗意文字的漂洗下日益生动,“天地之间 / 它们正穷尽毕生的力量 / 把激情和爱意 / 托举起来”,{3}招展于灵性之野。
诗集《李琦近作选》首先引人注目的是就是对亲情、友情、爱情等情感的诗意吟唱。诗人里尔克曾无奈地说:“人们逐渐了解我们这个时代的最大不幸,并不是社会或经济问题,而是将爱撵到周边去了。将爱再次移回自己的心中,已用尽了每个心胸开朗的人的力量……只有当爱的全部体验占住一个中心地位时,才值得惊叹,才显得无与伦比。”{4}里尔克的说法自然会被时代潮流视为迂阔之论,但诗人李琦却坚定信奉。诗集卷一的标题是《致亲人》,里面的诗歌是写给诗人的祖父、祖母、母亲的,笔下的温情脉脉流淌,读来令人顿生感动。但我认为,这些诗歌的可贵之处,不仅在于给我们展示了亲情的弥足珍贵,更在于诗人通过对这些亲人的生命本相的咂摸和品味,展示出诗人对人性的触摸和感知,以及对生命别开生面的体验与领悟。
《祖母生病的时候》一诗中,诗人由给百岁高龄的祖母喂食,想到自己小时候得到祖母的喂养,进而写道:“我喂着年迈的祖母 / 像呵护幼小的婴儿 / 说不出心头的温情和苍茫”。{5}对生命轮回的洞察,让诗人感到苍茫。但是生命的返本归根,是不是也演示着别一种希望?年迈者与婴幼儿均与虚无相邻,也与神相邻。在诗歌《我一百零三岁的祖母》中,诗人写道:“祖母,我年迈的亲人和朋友 / 我常握着她温暖的手 / 端详她脸上菊花瓣一样好看的皱纹 / 我有时甚至渴望 / 像她那样衰老 / 满脸沧桑,穿着干净的蓝布衣衫 / 望着窗外的天空,轻声说 / 我小时候——”{6}把百岁老人脸上的皱纹形容为菊花瓣,是需要相当巨大的生存勇气的。乍一看,甚至有点让人难以接受,陡起鸡皮疙瘩之感,我们渴望的是“肌肤若冰雪,绰约如处子”,那才是生命葆真之理想。但是在诗人笔下,岁月沧桑本身就是生命的一种诗意,老人穿越沧桑岁月回眺儿时之举动本身就是一首惊心动魄的诗歌,更何况是位百岁老人!这里有着诗人对朴素生命由衷的感激和沉潜的感悟。而《祖母生病的时候》如此写到诗人祖母的皱纹:“风烛残年,曾经那么清秀的五官 / 满是积攒而来的皱纹”。{7}“积攒”一词妙笔生花,我们常常说“积攒”钱财,谁会“积攒”皱纹呢?但岁月的逻辑并不在乎人的意愿,你不愿意,你便备受逼迫。诗人用个“积攒”,转被动为主动,便写出了人面对沧桑岁月的从容与淡定。
李琦对祖父祖母的描述,主要是对那么一种朴素人生的欣赏,对那绵绵不绝的血缘力量的一种自觉。《我喜欢在世间散步》中,年老的祖父对孙女说,他最喜欢的就是散步。这是老年人对人生的多么高妙的归纳和领悟!没有占有欲望的骚动,没有背弃世界的激烈,没有缅怀往古的隐退,也没有瞻望未来的急切,只有轻轻地走过世界,以目光收容世界、抚摸世界的安详与超然,这是人的灵性世界的超升,是摆脱世界的束缚后的潇洒与飘逸。祖父的这种人生态度对于年幼的诗人而言是难以理解的,但是随着岁月的流逝,诗人终于理解并深深地认同于这种人生姿态了:“我要替你,看这人世的风景 / 让吹过你的风,再吹过我的围巾和长裙 / 年幼无知,早已成为过往 / 我想让你知道,我和你一样 / 非常喜欢,在这世间散步”。{8}庸常人生或昂首阔步,目不斜视,或步履踉跄,无暇旁顾,而诗人的自由散步,恰恰是人生的应有姿态,一种旁逸斜出的审美姿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