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资深记者冯东书在他1998年出版的《“文盲宰相”陈永贵》一书中写道,陈永贵在1980年9月被解除国务院副总理的职务“凤凰落地”之前,已预感到自己政治上快不行了,曾对人说:“天冷不冷呀,冷,对,现在是西风压倒东风”。只识得数百字的“永贵大叔”用的这个典故自然是活学活用毛泽东的“东风西风”论。而本文标题的“西风”一词却非隐喻,一点没有暗示今日大寨搞资本主义自由化的意思,而是写实。我于2005年10月16日有大寨之行,切合毛泽东另一句有所本的词句“正西风落叶下长安”的时节。
标题所谓“残照”,固然是由“西风”而联想到李白的诗句“西风残照,汉家陵阙”顺势赋得,却也是描述实情实境,并无半点诅咒成分。本文只是一篇以造访为经,以读书笔记和随想为纬的长篇杂感。是为题解。
10月初接到赴山西长治参加“第二届太行山新闻论坛”的邀请,我本无意与会,因为去年我已赴河北邯郸参加了第一届论坛,圆了寻访太行山敌后抗日根椐地之梦,且上个月有西部10日之行,回来诸事猥集。然而,想到赴山西可趁机造访大寨,我还是决定出门。亲眼看看大寨,是我积藏了30多年的一个心愿。
10月16日,会议组织者安排的日程是参观离长治市区160公里的黄崖洞,一个红色旅游风景区,次日还有据说其自然风景为三晋之冠的“太行大峡谷”。可是,我满心想看的只是大寨大寨。美丽的自然风景区多得很,大寨却是中国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政治历史文化风景点呀,岂可失之交臂。
那天上午随大队人马赶到“黄崖洞”,打冲锋般匆匆往大峡谷里走了两三百米,望了望“镇倭塔”,来不及看左权将军隐身的山洞和八路军的兵工厂旧址,就与南方日报的同事小周两人往长治机场,去赶每日一班的支线飞机。下午3点出太原机场,我的大学室友康宁兄已守候在此。他本山西人,是太原一家报刊社的“冒号”,推掉一切应酬为我们做司机兼导游,专诚去看大寨。他说:“快点上车吧,太原到大寨有160多公里,虽说高速公路为主,但山区的路弯多跑不快,修新路后我也没去过,我们争取用两个小时赶到,不然天一黑,你们就白跑一趟!如果可以退掉明天12点的回程机票,咱们就在大寨住一夜窑洞明早再看……”周一要回单位上班,退票不可能。于是,我们比秦叔宝“走马取金堤”还仓促,直奔目标而去。
坐在车里,我又一次问自己,缘何对大寨如此“深情”?
出门前朋友转发给我一篇正在流传的网文,曾在原中国石油部工作多年的退休官员胡祺懋写的《“大庆红旗”是如何被逐出中国历史舞台的?》。虽然文章披露的内幕令人骇异,为我闻所未闻,却激动不了我的情感,“大庆”、“铁人”、“石油”这些关键词之于我,远远比不上“大寨”、“永贵大叔”、“梯田”亲近,能触动我的心灵。我想,这大约因为,我是一个农民的儿子,我的父亲、二伯父都是农村干部,中国迄今仍是农村人口占压倒多数的农业国,“农业学大寨”运动曾那么长久那么密切地影响和支配了我、我们农民乃至全体中国人的生活!
也就是说,大寨之于我这一辈人,有永远化解不了的“爱恨情仇”。
出太原往东,我们奔驰在“太(原)旧(关)公路”上,除了公路近旁的护坡墙上偶见一挂挂色彩斑斓的爬山虎,举目远望,满眼灰黄,窗外的风景实在单调。虽是深秋时节,若草木植被尚可,何至于如此索然无趣?上个月中旬,我曾有陕北之行,从西安过咸阳,出渭北平原北上,经洛川、富县到宜川壶口瀑布,一路弥望皆有绿色,足见退耕还林卓有成效。那边是黄土高坡,这边太行山区是土石山岭,二者有不可比因素;然而,与这边学大寨最卖力,“以粮为纲”大造农田对原有植被的毁坏更彻底是否有关呢?我感觉山坡上那灰黄的一片是收割庄稼后残茬暂留待新春的景象,否则这时节不论人工还是野生的树丛,都会有几片绿叶未曾凋尽的。
冯东书在陈永贵评传的第一章《世界之奇》中说,“农业学大寨”是“世界史中规模最大的‘官办’农民运动”、“世界上最‘左’的农民运动”。这两点评价我认为很中肯。(顺便说一下,在关于陈永贵和“农业学大寨”的几种著作中,人民日报社记者凌志军所著《历史不再徘徊——人民公社在中国的兴起和失败》,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从宏观背景上为我们理清了脉络;长期宣传大寨有功而被邀参加周总理主持的最后一次国宴的冯东书,以他的亲见亲闻为我们提供了那么多血肉丰满的人物故事和生动鲜明的生活细节,我相信他的叙述有不虚美不隐恶的良史之风,以致我的大寨之行自始至终都不时想到他书中的那些情节,以下的转述不再一一说明出处,你不妨将本文当作《“文盲宰相”陈永贵》的读后感。)但冯先生说,“农业学大寨”是“世界上农田基本建设成就最大的农民运动”,“这应当是陈永贵(可以)载入史册的一份功劳”,我却切切以为不然。我倒认同胡耀邦当年的看法。胡耀邦还不是政治局委员,没有陈永贵官大时,在中央党校讲起学大寨修建“人造平原”等农田水利基本建设,大不以为然地说那是“劳民伤财”,以致话传到陈永贵耳中,火冒三丈地大骂“胡乱邦”。实践证明,当年以粮为纲“战天斗地”修梯田、围垦山林、湖沼和牧场是一场破坏农业生态和自然环境的大灾难。如今连大寨不是也“退耕还林”,搞农、工、贸多种经营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