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车突然冲下路基作60度的倾斜抛锚了。
惊慌、嘟哝中,要不是蓦然发现不远的沙丘上有几簇柳林水灵嫩秀地扭着,我真不知道自己遭受了虚惊的心境会怎样平伏下来。
我血液里有一股无可名状的亢奋迅速渗满全身。
我的心不禁萌动起来,飘向了伤逝在老家蕤蕤柳林里的少年时光……
那时,爷爷常说,祖辈是女娲用柳儿作骨泥土为肉水儿充血捏成的。他们曾刀耕火种,铁骨铮铮惊天地泣鬼神。但到了……我的父兄,却早磨光了祖辈们那种剽悍的锐气。他们有的更多的是纯朴如泥的厚道。若你到故乡做客,那老实巴交的人儿,会准备丰盛的茶饭,热情地招待你,陪你大碗大碗地喝酒。酒至半酣,主人高亢明丽的信天游即会妙出不穷:
上一道坡坡下一道梁
见不上那小妹子哟好惶
见那村村不见人
泪格蛋蛋泡在沙蒿林
你在那梁梁我在那沟
亲不上口口哟招一招手
唱的是沙蒿林里的情爱故事。但这里沙蒿极少,实际上指的是沙柳。极目远望,大片大片鹅黄的,闪着光,像鸡蛋清嫩软的绿,滚动在丘尖。一直滚向了悠远。
就是这些低矮的灌木,吸云雨润瘠壤,变气候调节令。那浪头浓密厚积,虽不如南国的绿那么致秀,那么滋润,但生命内力蓬勃着呢。你放眼望吧,鸟们贴着浪尖,移来又移去,像星星点点的墨绿泼出。羊们簇簇散布,宛若朵朵姣美的大白花镶嵌绿中。狐兔们倏忽闪出,又几个纵跃不见了踪影,只是将平静的画面激起了无限生趣。村坞隐伏,仿佛是一眼不急不徐地永不枯竭的清泉。那绿层层叠叠,就是从泉眼里溢出,漫漫泅开。而上空青烟袅袅,仿佛是那泉眼里的热气回旋、升腾呢……而今,面对钢铁和水泥支撑的、再也找不出绿地的城市,以及目睹城市改造中残存的一棵棵老树正被挖掘机的“钢爪”揪起,一种锥心的疼痛揪紧了我。我清楚,一切怀念和操守,以及心灵的图景,在城市里是多么的苍白和无所适从。城市是一个潘多拉的魔盒,它的喧嚣和时尚,决定了一遍遍地砸疼我。我不知道老家那一派摒除现代文明的原始风光,在我心里润凉的蛰伏的原始风光,是否也惨遭了人类的破坏?除了这面精神盾牌,我还拥有些什么呢?
此刻,风中的柳绿向我心里正一波一波地涌来……我的四肢里突然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想把双脚插进泥土里,翠绿地站着。长久地听他们在沙原深处静静地呼吸。或启合唇扉,诉说世俗肢解中心灵即将垮塌的颓唐……我感到柳们为我的到来而激动不已。我知道他们为一次精神的交流,为一次纯属意外的相逢,在亘古的寂寞中,在遥远的荒原里,已真诚地渴望了好久。凝望柳林,两行热泪潸然而下。我感觉到我的兄弟们,我亲爱的兄弟们,舞动的手臂对我疲惫的灵魂进行着凄凉的抚摸,对我条条流血的伤口进行着无言的缝合。我清楚他们看了我的表情,就会知道生活中无人能够与我合拍,就会抓一把生活的士气,文学的士气递给我:嘿嘿,人心不死,真善美不亡。激情不衰,璀灿的艺术永驻……我感到心园里窜满了沙柳的翠绿,血管里涌动着沙柳在风中的沙沙圣乐。而我,只是泪眼涔涔地将一声浩叹掷在了风中。
越过朦朦胧胧的远丘,我仿佛又回到延绵沙丘中同父辈们一起栽植春天的童年,仿佛悠远的柳笛声又在那片难忘的柳林中飘出勾起青翠的追逐,仿佛又在老家麦香淡淡的夏夜里柳林中听爷爷讲半夜星月……
那时,老家陈旧的土屋顶部,就是用沙柳搭成。那些土屋,夏天凉爽,冬天暖和,不像都市里的洋楼,三伏里热得满身汗濡,拧开电风扇也不奏效,三九里又高处不胜寒。至于煮饭,驱寒避冷,更是离不开沙柳。它燃烧的频率,要比煤炭美气多了。一点燃,就像城里人使用的煤气灶,火苗子就呼地窜起,但要比煤气灶火头旺,效率高,且实惠,不用掏钱。即使你将冬夜旷野里的严寒,全塞进土屋,烧几把干柳,就暖乎乎的了,热得你非解开衣襟不可。就在这暧和的氛围中,你可以坦然酣睡,不必像防炭火烟闷而提心吊胆,更不像暧气片一不供暖,就冷得直打哆嗦而又无可奈何。
就连簸萁、笸箩、扫帚、筐子、连枷、车洞子、盛玉米棒的粮仓……许多农用的七家八具,以及厨房中的盛碗笸篮、笊篱、筷子……这些满满当当的灶具,也叫乡亲们用亲切爱怜的目光和灵巧的手指邀请沙柳一道走进了他们的生活。
更令你惊奇的是,心灵手巧的乡亲们,割回春秋两季光直细长的柳条,剥皮,能编织成果盘、纸篓、花盘,以及像框饰边、屏风、花盒套等近千种清洁光亮的工艺品。编织中,手指娴熟舞动,宛若行云流水。似乎在轻奏着一曲和谐的乐章。再加上柳条晃动,闪放的灿烂的光芒,一片映着一片,丢下的脆脆的咿呀,一声紧接着一声,和那时芬芳的空气里淡淡的柳香一浪又一浪地袭来,一浪又一浪地围拥,那份惬意就别提了。倘若你坐在他们跟前,你会真正体味出那种有别于音乐的音乐,品个酩酊大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