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入秋燥热了几天,黄昏一场疾雨,小街满是积水。从窗口就感觉到,天骤然凉了。雨刚一停,小街的路灯就亮了,灯光在水汽中像棉花糖一样诱惑人。
在家闷了一天了,此时 我就想出去,谁知奶奶一关门,薄薄瘦瘦的身子倚在门上,像挂着一件风衣,她想厉声最终却无力地说:外边都是水洼,弄一身脏水谁给你洗?不许出去!她扬了扬 那干瘦的巴掌,是在吓唬我,我知道那巴掌打下来也不会有什么力量,和拍蚊子差不多。此时我倒不怕她巴掌落下,而怕她眼泪落下,自从爸爸妈妈挨了批斗下放到 南方三线厂后,家里只有我和奶奶。当然我和奶奶也想去三线,可那里是兵工厂,不让带老和小。这一年我忽然懂事了,不再做惹奶奶伤心生气的事,什么都依着 她,她脸上一有愁容,我胸口马上就像塞满杂草一样郁闷。
出不去屋,我烦躁地趴在二楼凉台上,看街 上人趟水缓缓来往,幸灾乐祸地想看到滑倒的跌落水中的人,可看了半天也没有。哗哗的水声像洗拖布,洗得目光乏味。小街积水阻碍不了下白班、上夜班的人,他 们或骑车或趟水,没一句抱怨声。我也看不出他们有什么苦恼,倒觉得水中也有一些快乐。趟水的人流像鸭子一样,爽利地向前扑棱,好像前面有他们立即栖身歇息 的地方。那骑自行车的人,感觉自己驾驶着快艇,他们车速不减,在大声吆喝中车轮划出一条泛白行进的水线。
我在凉台看人,楼下的人已看 到凉台上的我。在天庆里胡同口,梁子和顺子正朝我扬手,扬的姿势像轰鸽子,我知道他们要我马上下楼玩。这一年多了,学校早被红色汪洋所淹没,那些出身好的 同学都在大风大浪中学会了游泳,而我和梁子、顺子、小雯这些出身不好的学生,都成了太阳下暴晒的鱼鳖虾蟹,被晒得低头耷脑半死不活,每日各个像病耗子一样 躲在小窝里叹息。最难熬的是白天,外边敲锣打鼓,广播喇叭嘶叫着,声讨的比唱戏还热闹。可家长就是不让我们出屋,生怕我们去招惹是非,使全家跟着遭殃。我 们小街和三条胡同中就有十四家被抄了家,这十四家的孩子一下成了散仙,白天是看不见影儿的,只有到晚上,我们这些十四五六岁的孩子,才恢复少年爱动的天性,被家人放出来,像出笼的鸟前街后胡同地呼呼乱飞。玩不够,闹不够,在玩乐疯闹的瞬间,忘记了已发生的和将要发生的一切苦楚。
你看顺子,玩的时候就 会傻笑,早忘了他爸因一本日记被打成现行反革命,肋骨被打断,妈妈精神失常。最让小街大娘大婶心疼的是,那帮抄家的学生,一个大耳光,把他一只耳朵打坏 了,耳朵不仅聋了,平日还流脓水;我也是玩起来忘乎所以,不去想几千里外劳动改造练红心的父母;梁子玩起来更是没心没肺,忘了父亲惨死在批斗台上…… / A+ r" Y* j! _: t) _7 k& 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