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睿壦是明清之际岭南的遗民书画家。他和当时很多不愿事奉新朝的艺术家一样,屈身荒野之中而矢志于书画,孜孜本矻矻,在动乱中留下任后人评说的、反映其真正性灵的艺术佳构。他一生默默无闻,生平事迹几至湮没无闻,但其书画却极具艺术价值,让后人透过其凝聚生命意志的笔墨,直可洞悉三百余年前那段饱含血泪与无奈的多事之秋。
彭睿壦(“壦”一作“埙”,读xun),字闻自,一字公吹,号竹本,别署龙江村獠、江邨余子、竹本山人、龙江邑獠、砾麓归樵等,广东顺德龙江村人。生平事迹不详。现在所掌握的资料仅知其父彭耀,字着卿,明代崇祯丙子(1636年)举人,庚辰(1640年)特赐进士,为延川令(治所在今陕西延安)。清顺治三年(1646年),出任桂王子永明王朱由榔治下之给事中。当时,恰逢唐王弟聿(金粵)与大学士何吾驺自福建至,苏观生等拥立聿(金粵),永明王遣彭耀往谕,语甚切至,因历诋苏观生诸人导致观生震怒,因执杀之。后来,彭耀获赠大理寺卿,谥忠愍。彭睿士萑以父荫授中书舍人。史书记载彭睿壦每次经过父亲殉难之地,辄感喟流涕,因立父祠于广州,并罗致一些奇花怪石,置之阶下以资纪念。明亡后彭睿壦一直隐居不出,常寄迹僧獠野屋,人少识者,因而自称龙江村獠。
虽然从现有的文献资料无法清晰地认识彭睿堪的艺术历程,但在零星的文献和传世书画中,我们仍可大致勾勒其艺术活动之轨迹。
清人罗天尺在《五山志林》中记载,罗孙耀“与陈元孝、梁寒塘、彭闻自、吴山带、刘卓之辈结石湖诗社,暇则出游山水名胜,旬月不归”。按,罗孙耀,别号三松处士,广东顺德大良人,顺治十五年(1658年)进士,与彭睿士藿交游最久;陈元孝即陈恭尹(1631-1700),广东顺德人,著名诗人,“岭南三家”之一;梁寒塘即梁槤(1628—1673),字器圃(一作器甫),别署寒塘居士、铁船道人,广东顺德人,擅画山水,创立“寒塘画派”;吴山带即吴韦(1636-1699),一名文炜,号虎泉,广东南海人,擅长书画。三人都系当时粤中名流,以诗歌或书画名世。据此可看出彭睿壦的交游圈,其主要活动时间多在清顺治、康熙年间。
广州博物馆藏有彭睿壦草书《七言诗二首》,第一首为《秋夜罗澹峰自李石湖与黄君简、高望公分赋》,诗曰:“晚霞零乱雨初收,露竹风殚昨夜秋。闻说元矩偏爱月,肯容王粲赋登楼。谁云有策堪经世,不拟将心更养愁。何处少年吹玉笛,欲回天地入孤舟。”其中,罗澹峰、李石湖、黄君简姓名待考,高望公即高俨,字望公,又字俨若,号海滨渔父,广东新会人,擅画山水,兼工诗文书法,时人称“人品诗画,为吾粤翘楚”,约生于明万历四十八年(1620),一生主要在清顺治、雍正及康熙年间。第二首为《送同人周藻思从龚含五太史入都门》,诗曰:“倚天长剑截云孤,盖世雄心半已无。醉后剧谈犹激烈,暮年风月层江湖。灵岩礁石留黄绢,古碣荒台辨赤乌。好把新诗频唱和,新诗声价满皇都”。周藻思姓名待考,龚含五即龚章,字惕恃,号含五,广东归善(今惠州)人,生于明崇祯十年(1637),康熙二十六年(1687)时典试江南,后回归故里,一生主要活动在清顺治、康熙年间。从以上诗题可知彭睿士萑与当时的文人交游频仍,在岭南地区的书画圈中有一定的影响。
此外,台湾何创时艺术基金会藏彭睿壦《寄觉上人五言诗》轴云:“寺门多种竹,别后几枝斜。所见人皆老,何曾春耐华。猨抛穿磴果,鸟踏落琴花。旧补寒山衲,前年着到家。”署款“寄觉上人,彭睿壦”,钤印曰“彭睿壦印章”、“闻自氏”。按,觉上人,即觉浪道盛(1592-1659),清初著名高僧,别号杖人,福建浦城人,俗姓张,东苑镜禅师法嗣,与名僧大汕、深度交善。
从以上事迹可知彭睿士藿一生主要活动也在清顺治、康熙年间,而且在盛年仍以积极的入世态度直面人生,到了晚年,当“盖世雄心半已无”时,才如史书所载“常寄迹僧獠野屋,人少识者”。
彭睿壦擅诗文书画,尤以书法著称。其书以草书见长,前人对其多所推许。麦华三谓其脱胎于怀素而自成一家,“于狂放之中,擅用折笔,以蓄其势,不使一笔滑过去。其意境如奔泉咽石,曲折潆回。其留余不尽之处,真有一波三折之妙。古人所谓屋漏痕古钗脚之法,备于此矣”;马国权先生称“论书艺人品,他是完全可与黄道周、傅山并肩而无愧的”,观其传世诸作,可知麦、马二氏所言极是。
彭睿壦传世书迹不多,就笔者所编著之《广东传世书迹知见录》,公私藏家大致约三十件左右,最早的系作于康熙十五年(1676)的《草书诗册》(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藏),最晚的为书于康熙三十二年(1693)的行草《刘长卿诗》轴(广东省博物馆藏)。他的作品时间跨度不大,早期和晚期的风格也相差不大。从其数十件作品可以看出,其书多纵笔取势,颇有明人草书风范。史书上并未记载关于他的艺术师承,但从书风看,确乎受到王羲之、怀素诸家影响而别具韵格,其结体、运笔均粗犷而率意。从运笔看,笔画有粗有细,收笔处较为尖细,墨色浓淡相参,整个字体布局如枯藤老树,初看如草草书就,实则笔势老辣,水到渠成。单从字体看,似乎不太像是用毛笔书成,更多地像是用竹笔,不过没有更多的文献资料作佐证。据此亦可看出彭氏在驾驭笔势方面的超常艺术技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