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之声
卢肖慧
寂静是一种声音,里面隐藏着许多微细的、人听得见或听不见的声音。
最惬意的是到了周末的早晨,躺在被窝里,似醒未醒,听远处的寂静。寂静之声把时间拉得长而又长,一滴一滴流着,人好像淌进一条漫长的没有尽头的水里,把忧虑的日子淌在身后很远很远,拥有着,走也走不完似的。
是安息日。是不用起床的日子。
从我朝北的玻璃大窗看下去,不远处是HOBOKEN的轮渡加火车终点站,平日繁忙无比,一清早就要发出多种声音,轨道磨擦克啷克啷,汽笛呜呜咽咽,船马达抽疯似地,还有我脑子里赶也赶不走的蚂蚁般嗡嗡的人声……从窗缝里跟着小风一起钻进来。呜——一声笛鸣,远远望去,闪亮的阳光里火车一条条一尾尾,像扭动的小银鱼,扭着扭着就扭到新泽西乡下去,把胡子刮得青光光的中产阶级们从乡间的住家送进城里去挣钱。可是一到了周末,火车站一下就冷清了。报纸卖不掉,热狗变冷了,火车没人坐。偶有一个两个孤独者坐在空荡荡摇晃的车厢里,脸上挂满“任你去哪里”的不紧不慢的漠然。我想龟背似小心地驮着责任和债务的中产阶级们现在正巴结地忙于割屋前院后的草,洗落了尘土的佳美车,抱着一个星期的脏衬衣在干洗店里,忙于送孩子去学法文钢琴培养贵族趣味吧——以我老母最明察秋毫的刻薄说法叫缺什么补什么。
这里火车鸣笛和我幼年的记忆是对不上号的。它属于中产阶级,干净安逸,有条有理,三分无奈。而于我,文学和经历都教育我把汽笛和离愁别绪挂钩在一起。北站火车在清冷的早晨拖长了一声笛鸣,呜——其声且尖且远,看着把你的姐妹父亲和他们的行囊咣当咣当就拉走了。那些地方,没有电话,平安时候写信,电报是不祥之兆。曾经让你伤心哭鼻子的事情,现在差不多都化进一潭见底的静水,在前不着店后不着院的中年的早晨,懒在被窝里,用心分辨里面多重的声音和暗动。
普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一开头就被百结愁肠地固定在床上,他写道:“我不知道那时几点钟了;我听到火车鸣笛的声音,忽远忽近,就像林中鸟儿的啭鸣,标明距离的远近。汽笛声中,我仿佛看到一片空旷的田野,匆匆的旅人赶往附近的车站;他走过的小路将在他的心头留下难以磨灭的回忆……”
难道我耳朵听见了普鲁斯特窗外的“鸟儿”了吗?芽是同一只鸟,还是那只鸟的后代,移民到了美国,带着贡布雷的口音?芽也许所谓离愁别绪,所谓旅人情结是要从“家园”里生长出来的,像自家院子里的一棵树,你替它浇水,它伴你戏耍,让你惦念它牵挂它,它的一春一秋一枯一荣……孟子说故乡者非故乡乔木之谓也,实在不艺术。我是十几年的“旅人”,别说院子里的树,听说连院子都已不复存在了。那棵树的地方想来长出了几株麦当劳或者星巴克。我只不过从一个驿站换一匹好马去下一个驿站,若有什么硬要作离作别,泛滥愁绪,只好对着东边云彩。
我从小喜欢赖被窝。冬天的早晨拿棉袄在枕头上筑个鸟巢,脑袋躲进去,身体一条皮虫子似裹在被子里,老外祖母有时会挪着两只白薯脚过来掖紧我肩膀的被,这个生养过十三个孩子,乳房像两只米袋,除外没有其他任何能耐的老式妇女让我感到安然。小孩童的惶恐不安是那么单纯,来得容易,打发得也容易。耳朵贴着厚厚一层棉袄,听见外面台硌路上送牛奶车推过,一筐筐的奶瓶震动着,快活地撞来碰去,声音细碎而清脆,像一群小孩跑过寒冷的早晨。掐指数不过一百,接着就会来一辆载着两只大木桶的粪车。拉车的声音非常特别,又尖又远,一如鸣笛,回肠荡气。他吊着嗓子唱,“拎出来——”,不用主语,没有宾语,动词足够达意。每一条弄堂他只喊一声。其实,他还没有开口,你就知道他要喊,并且喊什么了。推车载着木桶在台硌路辗过,木桶晃动着,在上海的磨得油光发亮的、暗浮着晨雾的台硌上发出沉闷而结实的声响,已经替他喊了,咣咚咣咚,“拎出来——”。烟消日出,诶乃一声,无数粒尘埃在一窗微红的太阳光里开始舞蹈,不及梳理的脑袋和隔夜的面孔从许多石库门弄堂的木后门的吱呀一声就浮了出来。心理医生们总喜欢把人性格的形成归结为童年经验。我说不清楚那生养过十三个孩子的妇女、牛奶瓶、台硌路和“拎出来”给那个惶然不安的孩子描述了怎样一幅未来生活的美丽景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