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商从商起家,沽官正名,所获的财富与修为最终集合于一座家园,那是家族传承的符号和栖息地。
关于历史的记忆,与其说是传统的留存,倒不如说是现世的选择性关照罢了。在重农轻商的过去,想必很少有人会以商贾之名为荣;但在今日,徽商之说却成了后辈们光耀祖先的称谓。然而,这种被书写出来的历史记忆,似乎也仅止于此了,在时下大举兴商的洪流里,又有何处不言商呢?以地方族群为核心,凝聚而成的商贾文化,被无孔不入的商业规范渐渐稀释消融,难辨其精神,但留下些许显富之作,以供后人再作商品开发。卢村木雕楼,便是其中的典范之一。
徽商们的隐喻
在旅游开发圈定的徽派文化圈内,木雕楼算不上其代表作。比较起距离不过千米的宏村,木雕楼显得默默无闻。向我推荐木雕楼的房东是个本地人,喜好钻研地方文化和风物。用他的说法:看过木雕楼后,徽州其他的木雕家饰都可以省了。
卢村不大,要找木雕楼亦并非难事。由于有一条小河穿村而过,溯河而上隔三差五就会有一座简易小桥把村子连成一体,不少农闲的男人们就坐在桥头路口聊天抽烟晒太阳,在桥下则满是洗菜洗衣的女人和成群结队的鸭子。闲适地生活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村庄依旧是他们的村庄。高堂阔院的老宅子,在村子里并不鲜见,沿河走不多远就能看见坐落在河边的卢家老宅。卢村的兴起,或许就是得益于这户人家吧。
卢家老宅现在仍比较完整地保存着志诚堂、思齐堂、思成堂、玻璃厅等宅院,均为卢氏三十三世祖卢帮燮(1801-1866)于清道光年间(1821-1866)所建。卢帮燮早年经商,后承袭祖制,在京当上奉政大夫和朝议大夫;可谓官商一身富甲一方,后人称之为“卢百万”。 卢帮燮在朝为官,曾多次回家省亲,娶过五房妻妾。这一气宇恢弘、精妙绝伦的建筑群,就是卢百万发迹之后倾其家财所建的家宅。卢百万起承转合的一生,恰是说明了徽商生存的典型轨迹:从商起家,沽官正名,所获的财富与修为最终集合于一座家园,那是家族传承的符号和栖息地。经商多是生存手段,大量财富在再分配时离开了生产或流通领域,而以其他方式在徽州沉淀下来。面对这些规模庞大的徽派民居,让人得不得为这一祈求万世传承的强大精神所折服。
木雕楼是志诚堂的俗称。想来,先人给这座宅子命名的时候,定然下了一番苦功夫,希望此后子子孙孙能够志坚诚信。但现在,志诚堂的俗称远比其本名更广为人知,徽商的隐喻由此被后人们最直白地描述替代了。
贾而好儒的人
徽商又称新安商人或徽帮,是旧徽州府籍(歙县、休宁县、婺源县、祁门县、黟县、绩溪县)商人形成的商人集团的总称。徽人经商源远流长,早在东晋时就有新安商人活动的记载;直到明成化、弘治年间才逐渐形成商帮集团。
徽州人之所以大批经商,原因并不复杂:当地地理条件恶劣,适合耕作的土地少,除了做游商,恐怕很难找到其他更好的生存方法。此外,徽州又是一个移民社会,由于交通闭塞,中原的士族在战乱时期不断迁移到这个“世外桃源”。《新安名族志》中说,从两晋起,历代迁移到徽州的名族一共有78个。迁移到徽州的士族们失去了原有的特权,但由此而生成强化凝聚力的宗族精神,以及渴望回归文化主流的心理需求。徽州虽不适合发家立业,却也是个安居乐业之所。
宋元以后,徽州逐渐发展为既是“以贾代耕”、“寄命于商”的商贾活跃之地,又是“十户之村,不废诵读”的文风昌盛之乡。徽州人“大抵徽俗十三在邑,十七在天下”(明王世贞《增程君五十寿序》)。他们以“贾者力生,儒者力学”为基点,竭力发挥“贾为厚利,儒为名高”的双重功能,将二者结合而集于一身,以致出现了“新都(徽州的古郡名称)三贾一儒”(明歙人汪道昆《太函集》)的兴盛景况。
在明清时,徽商之鼎盛,称得上“富可敌国”。清代乾隆末年,中国对外贸易有巨额顺差,关税盈余每年八十五万两,而出口商品中由徽商垄断经营的茶叶位居第一。苏北的仪征、淮安等地由于盐业市场的繁荣,当时有“无徽不成镇”之说。徽商的活动范围东抵淮南,西达滇、黔、关、陇,北至幽燕、辽东,南到闽、粤。徽商的足迹还远至日本、暹罗、东南亚各国以及葡萄牙等地,无论从业人数、经营行业与资本,都居全国各商人集团之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