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仲夏季节,平原的天空亮得好像挂着五六个太阳,地面炙热得可以烤熟面饼。
官道上没有一丝风,两旁柳树的枝叶干巴巴地垂落下来。一个异乡人由雪山上下来,一路走到这里,人和马都耐不住酷热的天气,似乎随时会倒下来。
他在路边停了下来,取下晒得滚烫的水囊,坐在一棵树下皱着眉头喝了一口水,喉咙因上火而传来一阵钝痛。他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路两旁的景象。田地里是一些豆类和高粱,垂着头,因为天气干热,叶子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
他把目光收了回来,舔了舔出了血泡的嘴唇,感到自己的干裂心口上也覆盖着一层灰尘。
他行走在燥热而没有边际的平原上,不去想脚下的路,什么都不去想。当天色昏暗了下来,他才有些为自己今晚投宿的地方发愁。同云遮雾绕的天山不同,头顶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圆而大的光盘挂在黑蓝幕布上。让他有些吃惊的是,眼前原本宽直的官道突如半月般弯了一个巨大的弧形,就在这弧的弦刃处,隐约有一片灯光在闪亮,如同一粒巨大的夜明珠,引着他离开了脚下的道路。
二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这没有河流活水的乡野间居然藏着一个规模不小的城镇。如同做梦一般,他穿过了好几条看起来一模一样的街道,在街道交汇处的一座大庙里烧了一炷香,对着一个五绺长须的老者模样的神拜了一拜,然后在庙门前看到这间客店。
他把马安置好,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睡了一觉。他来到大厅吃饭时,已经很晚了。黑夜里起了风,凉爽了许多。大厅里客人不多,他叫了一盘肉,又要了一壶酒。伙计们似乎见过世面,并不去注意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和一头卷发。
远处隐隐传来几声闷响,这声音被风割成碎片,散落下来,哗哗的声响让空气显得湿润而沉重。他坐在那里,眉头皱起,目光透入窗外黑暗的雨帘。
他呆坐着,直到一个老人过来问他可否一起饮酒聊天,好度过这难得的雨夜。
三
一个伙计恭敬地送上了酒菜,一股美酒的醇香顿时从壶中逸出,老人示意他不要客气。他们碰了一杯酒,默然地喝着酒,等待着谈话的到来。
一股热气慢慢充满了胸口,又蔓延到了手脚,他知道自己的脸也开始红了起来。不久,他的眼圈也开始红了起来,于是他先开了口。
他曾是一个王子,现在是流浪汉,只有等他成为一个游吟诗人后,他才能再次回到他出生的那个国家。
他倾诉着积压甚久的话语,不知眼泪已滴落在了桌面。老人默默地听着,不时饮下杯中的美酒,眼神投向门前不远处的街心庙宇,似乎还看得到那里长明灯微微的亮光。
壶中的酒喝完了,他自己的故事也讲完了。伙计又送上了一壶新酒,为他们满上。老人喝了一杯酒,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告诉他,他不应怨恨自己的父亲与命运,他父亲这么做正是为了保护他,保护他不为继承王位的长兄所害,而他的命运又怎能自己选择?
他的眼睛再次红了,瞳孔里燃烧着怒火。他握着拳头说,他宁肯留在王国里,与王兄斗争到底,哪怕鲜血染红天山上的白雪。
那个老人却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手臂,让他冷静下来。他听到老人笑着说,有一个人离开其实也是不错的选择。他生气地抬起头,却发现老人的眼里掠过一丝悲凉。
老人望着门外,浑浊的眼睛亮了起来,又缓缓喝了一口酒,才开始讲起这个故事。
四
中土人士,不论贵贱,都好风水堪舆。
有楚姓大官痴迷于风水。不仅是他,他的家人,包括仆人们都能通读与风水有关的书籍,其中两子尤甚。
楚大人仅有的两个儿子是双生子。他们出生的时候,头顶着头,前面的拉着后面的脚,后面的拽着前面的头发,争着要先出来,于是便卡在那里不能动弹。他们的母亲是这场争斗的受害者,还没有看到自己的孩子便离开了人世,慌乱中没有人记得哪一个是先出来的,便把哭得最响的当作老大,另外一个便是老二。
于是从出生那一刻起,他们就开始了无休无止的争斗。父亲曾说过他们前世是冤家,今生来分个输赢。
楚大人衰老时,他不再贪恋钱财富贵,让他放心不下的反而是身后之事。他担心自己故去之后,楚姓望族会因为纷争而衰落下去。于是他四处找人寻觅一个兴旺后人的墓穴,那些风水师帮他找了一个又一个墓地,没有一个能够让他满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