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名张颖,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曾在《当代》《北京文学》《青年文学》《作家》《清明》《芙蓉》《长江文艺》等杂志发表小说、散文多篇,作品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散文海外版》《小小说选刊》及一些年度选本选载、获中国图书奖、辽宁省优秀青年作家奖。中国作协会员,辽宁作协理事。就职于辽宁省作家协会。
A 董大梅想跟妹妹二菊说说话,在床上坐了两个小时,没把电话打出去。
这个晚上,15路公交车司机董大梅,心里堵得慌。同一个车队的司机小林子,今天早晨肇事了,压死了一个三年级的小女孩儿。小林子的车就在董大梅前面,正是上班高峰,前后车只差五分钟,董大梅驾车快到肇事地点时,那段马路已经堵死了,公交车、小轿车把不宽的马路塞满了,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和学校的老师,把现场团团围住。如果不是及时赶来的警察。小林子能让家长和老师给厮巴了。一个三年级的小女孩儿,绿灯时过马路,走斑马线,还有两步就要上人行道了,却被左拐弯的大公交甩到车轮下,当场气绝。小女孩儿的书包摊在人行道上,书本、文具盒、美术课用的彩色笔,撒得哪儿都是。最哀伤的要数小女孩儿的妈妈了。那个赶着上班的女人,送女儿上学,看着女儿过了马路,自己转身去赶公交车,还没等跑到车站呢,小林子的车就把她的女儿给卷走了。失去女儿的女人的哭声是如此的响亮和凄惨,董大梅的耳朵里再也听不进别的声音。董大梅的车过不去,只好坐在车上等。乘客有下车围观的,她却不敢下去。十几年的老司机,她知道这种时候出现,非常可能被当作小林子的同犯。她应该去安慰小林子,但是现在不是时候。小林子也是绿灯过马路,没闯红灯。他的车速肯定是太快了。十字路口,又是孩子们的上学时间,着什么急呢!还是年轻啊。坐在车上,她看见已经上了警车的小林子勾着头,那时候,董大梅的心就开始乱,一直到下班回家,心跳也没恢复到正常的状态。
给妹妹董二菊打电话,想问她托人的事。秋子该上初中了。董大梅想给女儿选个好学校。今年市里小学升初中政策有变,不考试,改成按学区就近入学。董大梅家的这片初中学区不好,全市有名的乱和差。董大梅有过人生教训,她不能让女儿再走弯路。现在,董大梅教育女儿秋子最能现身说法了:“秋子你看明白没?你老姨读了研究生,你老姨夫是博士,所以人家现在住着一百多平米的大房子,当个记者,走哪儿都让人高看一眼。你二姨读的是师范,大专,现在当个小学老师也挺吃香的。你二姨夫是公务员,人家也能住两居室的房子。就你妈不行,高中毕业,开大客车,累死了不说,住这小破屋,妈都觉得对不起你。你以为这样妈心里好受?给妈争口气,也考个大学!只要你努力,妈想什么办法都供你,明白没?”
秋子听话,挺努力的,按照往年考试的分数,考个重点初中应该没什么问题,可偏偏今年政策变了,不考了,秋子只能上家旁边的普通学校,董大梅就像一个美丽的梦破碎了,心里那个烦。她把希望寄托在二菊身上。都说按片儿上学,可那些重点初中、校中校,肯定是要留名额的,多花钱罢了。多花钱,董大梅认了。二菊虽然只是一个小学老师,毕竟她在教育口,认识的人多,知道找什么人能说上话。这种关键时候,亲妹妹能不帮忙吗?
董大梅没把电话打出去,主要是怕影响秋子学习。家里只有一个九平米的房间,双人床、一张吃饭兼学习用的方桌、两把折叠椅,屋子就满了。只要女儿在家,董大梅从来不开电视,她总是坐在床上陪伴女儿,织毛衣,或者看报纸,有时候甚至就那么干坐着。秋子正在看书,打电话她肯定能听见。求人的事,需要花钱的事,秋子知道的越少越好。今天车队里的一个同事,孩子也是今年小学毕业,说他家孩子已经找好了学校。董大梅心里能不急吗?这个董二菊,心太大了,不把姐姐当回事,成不成的,你来个信儿啊!
就在董大梅等得心烦时,她听到手机震了一下。是短信。小妹董三薇发来的:姐,你没事儿吧?听说那个司机是你们车队的?
没事。你还没下班?
赶个稿子。
晚上开车小心点儿。一定要慢。
知道。秋子的事定没?
还没呢。
你别急,我也找找人。
小妹董三薇,经常给姐姐发短信。姐姐白天开车,晚上秋子学习,都打扰不得。小黄毛丫头,成大记者了,懂事得很。
B 董二菊想起给姐姐打电话时,已经晚上十点了。
下午市教委紧急电话会议,要求各学校严格强调中小学学生安全问题,一定要杜绝中山路小学这样的恶性事件再次发生。董二菊听会时脑子一直在溜号。马路上的公交车又不归学校管,让老师听这种会,有什么用?安全问题是老生常谈,强调多少年了。现在的学生,别说小学,上了中学还有不少家长接送的,你不接送,真出事啊。可家长得上班,孩子们也不能一辈子跟父母走路。作为班主任,每天放学送学生出校门时,董二菊总是亲眼看到每一个孩子都被家长接走才回教室。哪个孩子的家长没及时来,她会和孩子一起等。再不来,她就把孩子带回教室。即使学校不强调,她也不放心让学生一个人走。学校门前的这条三级马路,一到放学时间,比批发市场还乱,人山人海,四五路公交车从这里经过,刚放学的孩子和家长挤在车站,看着就让你心里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