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底下经理夜泊流沙江畔,沙尘起暴。先贤有言:无聊才读书,足底下经理眼见失眠,随手摸起一本书来,却是奇书“一个人的抗战”。“抗战”当年老百姓叫做“打国战”,那是四万万五千万同胞匹夫有责的事,咋个是你“一个人”了得!皱鼻读之,谁知图文互补,情理双赢。著者樊建川先生自序中“自拿言语”:
“……二十余万川军以低劣的武器装备配以高昂的士气出川御日,加以历年征集的壮丁,共有300万川人赴战。内心震撼使我必须做些什么!就此我开始收集、考证抗战文物……”“收集数千件”、“壶、罐、杯、碗”“一堆堆照片袋、档案袋、画卷、书籍”。“平时塞进去的写满查证和思考文字的字条,扩展、补充、整理,写成了这本书。”
这本书一百零五页上,印着一只“粗陶杯”。“杯身上一行歪歪扭扭的青花蓝字:‘我只记得八年抗战,我和日本昨(作)战,我的腿上中了一棵(颗)炮弹,我坚决打到底,没有下 (火)线,1966(年)9月15日”’。
此年此月,“文化大革命”“炮轰司令部”“砸烂公检法”之日也……
“这件东西似杯非杯,似碗非碗,形状(四)不像,但颇为实用;盛物多,又有把手便于使用,是民间常用的物件。现在非常奇特地和其它军用品摆在一起,看上去充满了一种悲凉和无奈以及一种不寻常的震撼力。”
“……陶杯主人……参加过抗战,其次是幸存者,这两点无疑……是因伤回到原籍的复转兵……是‘荣归故里’……还是被解放军俘虏后遣返家乡……至少有一点,我可以肯定,抗战时期他是在国民党军队。”
“……八年抗战,九死一生,多年来,他引以为荣的抗战经历,都一夜之间以此为耻了?!他想不通,也无处诉,那时的政治高温下,多数人不信甚至不屑,也这才想到把它写到这个陶杯上……是出于被迫交待时的抗争之举?还是自己预感到大祸临头,为自己记下证词?……反正那场惨绝人寰的政治浩劫中被以革命的名义冤死的人数不胜其数,‘文革’中还有许多谜至今未解……”
足底下经理读到这个“谜”字,心头一紧。再读三读全句“许多谜至今未解”,哆嗦掩卷,眯眼夜空。不见月亮,但见月光,不见河流,但闻流水。仿佛雾起,好像烟落,一个汉子身披军大衣,单腿,撑双拐,铁三角一般插在大漠洪荒,沙尘滚起时节,呜呜如长号短角。
经理叹道:“阿谜,我的儿也。”其实儿子阿谜没有当过兵,何来军大衣!不过老子觉得多年不见,不披军大衣披什么!怎么又单腿呢,念想吃尽苦头,打断一条腿可够意思。既然单腿,应该必须撑双拐。牢固铁三角,插队沙荒。
足底下经理吃百家饭长大,由百家长托人情送中药店当学徒。两三年没有摸着柜台,天不亮起来挑水、打煤茧、点炉子。刚端上饭碗,听见孩子哭声,抱起孩子摇摇晃晃。老板娘飞起一个巴掌拍在后脑壳,骂道:“反了反了,孩子没有睡着,哄孩子的站着打瞌睡。反了反了。”烧开开水灌暖壶,一个趔趄,开水浇在裤腿上,捧起暖壶皇天三宝,没有爆破。赶紧扫地,收摊,关门关灯,摸黑到仓库睡觉。这才觉出来腿上火辣辣的,咬牙上两步台阶推开仓门,却碰着一个棉花包,摸摸,是个屁大孩子,睡着。腿上精痛,推门进屋,棉花包先放一边,摸来百花油,慢慢揭下裤子……这一慢动作,挡不住上下眼皮合拢,不知所之,不知多久,依稀听见哭声,觉出来自己在哭。其实是自己的腿在哭。腿怎么会哭?没有抹上百花油,干哭。给抹给抹,别哭别哭,百花油遁哪里了?摸着个棉花包。原来棉花包哭,棉花包有个孩子,孩子你哭什么?
一个学徒,在仓库角落里养起一个孩子来。怎么说也是个谜,小名就叫做阿谜,大名足谜。
阿谜一晃两晃长大不算稀奇,竟长得魔鬼身材。据说仓库里臭虫吃人血,阿谜没有吃的,只有摸臭虫吃。小时候见天一嘴的血,现在你看那牙齿还红糊糊是证据不是!
普天同庆,青空白日掉肉饼,公私合营,中药店成个儿归了公家。上面根据最卑贱的最高贵的指导思想,委任足底下当了经理。
不由分说,老实人说话也有了大喉声,菩萨走路也震地板。走前店走后库,眼面前就会有人不拿强拿、不动强动,身背后有了呼三唤四、吆五喝六。
云抬月晕,岁尽年转。这年春脖子特短,夏日分外炎炎,多少事情,未曾克化,又添新堵。读书偏偏都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都是老古话,心角落也有句老古话探头探脑,上半句:好话说尽,下半句:坏事做完还没有闪现,人已经跳将起来,开龙头,捧冷水,拍脑门,吓吓的想着:莫不是对政策起了疑心?这还了得!疑心疑心,立马叫阿谜来!
阿谜阿谜,你关上门,你推上窗。半夜三更讲话,街上都听得见。
阿爸,我关我关,反正怎么也热不死人。
阿谜你亲眼看见,开春听了双百方针,我摆香烟盘,泡茶叶水,请上老少帮助整风,鸣放。把香烟盘亲手端到眼前,把茶叶水亲手递到手中,就是泥菩萨逼到没有地洞好钻,也要放出一个屁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