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黎烈文的有意安排,徐懋庸得以与鲁迅相见,且彼此留下颇为深刻的印象。作家凭作品说话,徐懋庸的杂文及其译作,无疑引起了在上海的中国左翼作家联盟的极大关注。1934年春,“左联”委派时任宣传部长的任白戈负责找其谈话,并介绍徐懋庸加入了“左联”。因为鲁迅是“左联”的委员长,这自令徐懋庸激奋不已。不久,徐懋庸又被选为“左联”常委,担任宣传部长。翌年春,由于“左联”领导成员田汉、阳翰笙被捕,任白戈身份暴露而被迫前往日本,徐懋庸担任左联书记,年仅23岁。职务的关系,令徐懋庸常有机会向鲁迅汇报“左联”的工作情况,鲁迅则依然关爱着这位勤奋笔耕、可爱至极的青年小伙。鲁迅曾经直言不讳:“有不少‘左翼’作家,只‘左’而很少‘作’,是空头文学家,而你每年至少译一本书,而且文章写得不少。”1935年3月,当徐懋庸将《打杂集》约请鲁迅作序时,鲁迅欣然提笔:称这部杂文集“和现在切贴,而且生动、泼辣、有益,而且也能移人情……我所以极为高兴为这本集子作序。”鲁迅很少给上海的青年作家作序,徐懋庸有此殊荣,自是幸甚。
三
1935年11月,党组织为贯彻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政策,写信和派人通知“左联”,提出文艺战线需要组织新的统一战线团体,建议“左联”解散。鲁迅是“左联”旗手,解散“左联”要向鲁迅汇报,由于对一些问题看法不同,周扬与鲁迅又有些不愉快,就派徐懋庸去找鲁迅。
1936年在上海左翼文化界内部发生了“两个口号之争”,一个是周扬等提出的“国防文学”口号,另一个是鲁迅等提出的“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口号,徐懋庸则属“国防文学”派。“两个口号”之争,似乎夹杂着太多的复杂成分,故而“冲突”是在所难免的了。其时徐懋庸先后3次去找鲁迅,1936年2月18日,当徐懋庸最后一次去见鲁迅时,鲁迅脸色不好看。不用说,其中的疙瘩是鲁迅以为徐懋庸是周扬的人,而徐懋庸的苦衷是,“周扬是党的负责人,应该相信周扬”。
为了澄清一些问题,凭借着鲁迅对自己的爱护和信任,1936年8月1日,徐懋庸写了那封引起鲁迅极大不满的信,责怪鲁迅对于党的基本政策缺乏了解,认为提出“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口号是错误的”。鲁迅把徐懋庸的来信看成是一次怀有敌意的挑衅,认为他代表的是某一群即周扬一伙反对他。其时,鲁迅已抱病在床,但仍然花了4天时间,写成《答徐懋庸并关于抗日统一战线问题》一文,鲁迅重申拥护党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并对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口号作了阐述,公开发表在8月15日的《作家》杂志上,这样就令两者矛盾公开化了。其时,徐懋庸正在上虞老家,当他读到鲁迅这篇文章后,痛哭了一场。尽管如此,徐懋庸“还存着希望,且有信心”,他认为“有朝一日,有些问题是会对鲁迅先生说清楚,得到他的谅解的”。他对鲁迅的崇敬之情依然不变。
徐懋庸与鲁迅争论那年才26岁,早已蜚声文坛,年轻自得。更兼其质朴天真,总是针针见血,故而祸及自身。鲁迅言辞自然也有过激之处,但激怒鲁迅的,多半因为是徐懋庸,这是不争的事实。更难以预料的是,两个月后,鲁迅竟与世长辞。惊闻噩耗,徐懋庸如遭晴天霹雳,他说:“这在我心头撒下了一种成分十分复杂的痛苦”,悲痛“是异于一般人的,是无法表达的”。其坦诚其痛苦撼人心魄。设身处地而想,当可理解。很快,一个绕不开的问题横亘在了他面前:他该不该去参加追悼会?如若去了,恐会受到群众的冲击和羞辱,因为有人误以为鲁迅多半是被他气死的;如若不去,岂不真给人受之以柄,认为这位小同乡如此绝情!前思后想,一番激烈的斗争后,他毅然提笔,写下了十六个字的挽联:敌乎友乎?余惟自问。知我罪我,公已无言。
由于受到鲁迅的公开指斥以及一些同仁的冷淡和不信任,徐懋庸一下子显得非常孤独。面对这样的困境,他决定告别上海前往延安。来到延安不久,他受到特别的礼遇。毛泽东、张闻天等中央领导同志代表党中央和边区政府举行宴会,欢迎徐懋庸、萧军等七八个新到延安的文化界名人,这是徐懋庸第一次见到毛泽东。
1938年5月下旬,毛泽东又单独在凤凰山麓的窑洞里约见了徐懋庸,听取了他关于“左联”解散过程及“两个口号之争”的情况汇报。毛泽东对一些问题逐一作了分析和解释,认为这次争论,是在由内战到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转变关头发生的,不但是不可避免的,而且是有益的。争论的性质,是革命阵营内部的争论,不是革命与反革命之间的争论。毛泽东的谈话,似春风化雨,一下廓清了他久郁于心的疑虑,消弭了他沉积于胸的块垒,徐懋庸感觉“如浑沌开窍,如重感冒发汗,头脑清醒,身体轻松了”。毛泽东还询问了徐懋庸的工作分配情况,并亲自指定他到抗日军政大学工作。最后,毛泽东还鼓励徐懋庸解决入党问题,亲自为徐懋庸挑选了入党介绍人。
同年8月1日,抗大纪念建军节,大会后进行聚餐,徐懋庸又一次见到了毛泽东,并与毛泽东和中央军委参谋长滕代远同席。席间谈话之际,毛泽东亲切地问徐懋庸:“你结婚了没有?”当得悉其已经结婚并有了儿女后,毛泽东接着说:“最好把他们接到延安来。”并嘱咐滕参谋长想办法办理这件事。不久,其妻子和两个儿子一起来到了延安。也就在这一月,徐懋庸经艾思奇和张庚介绍,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在边区从事教育、文化工作的那些年里,徐懋庸深切地感受到环境的宽松,学术的自由,他先后编写了《社会科学基础教程》、《社会科学概论》,负责主编《华北文化》,注释了鲁迅的《阿Q正传》和《理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