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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多拿花儿比女人。我们家的女人,最美的是我姥姥赵诵琴。她是清末伊犁将军、陕甘总督长庚的孙女,嫁与端王载漪长孙我姥爷爱新觉罗·毓运。出自名门,嫁人名门,这一生,却是曲折顿挫,颠沛流离。在我未来的家族故事里,她是最重要的女主角。
她长寿,也是家族之最,1915年到2006年,91年。15岁奉母命嫁给罗秀峰(我姥爷简姓罗,字秀峰),在银川,1929年,证婚人吉鸿昌;16岁,生第一个孩子,我母亲罗恒芳。姥姥一生育有七个子女,两个女儿夭折,一个死在八岁,一个死在17岁。
这个漫长的人生开始得太仓促,全不容她思忖,更不用说选择。15岁的女孩,天真烂漫得像花苞一样,而严峻的生活已逼到面前。
那个开始,在宁夏中卫。
我从襁褓里就跟着姥姥,她看着我长大,我看着她变老。
中国近现代史,复杂纷扰,就像我姥姥的一生,由一个个历史事件缀起来,从民国初建,到宁夏回民叛乱,到陕西剿匪,到抗日战争中的南京、解放战争中的山东,再到共和国成立,“文化大革命”——大浪淘沙,她就是大浪里的那一粒沙吧?给淘过来淘过去,什么时候才能照自己的意思过日子啊?其实,那个“自己的意思”,没有也罢,随波逐流,或者好过一些?
可她这个人,偏偏大有“自己的意思”。
上世纪40年代的中国,男人可以妻妾成群,女人似还要为贞节“守身如玉”。
我姥姥呢?她想离婚,用她自己的话说是“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宁夏中卫有高庙保安寺,明代永乐年始建,经地震摧毁、重建,现存的是清代旧物,是我见过的最精巧的庙宇,重楼叠阁,檐牙相啄,迂回环曲,玲珑剔透,形似凤凰展翅,凌空欲飞。它的山门有三个入口,中间是空门,左边是无相门,右边是无愿门。无相,是智慧;无愿,是解脱;无相无愿,方可遁入空门。
我姥姥一生不信宗教,她寻过死,却没想过遁入空门。
所谓侠骨柔肠,是什么意思?
这小小女子,身高不到一米六,年龄不过十三四,策马飞驰在甘肃景泰县的五峰山上,是上世纪20年代末。那个美丽和昂扬,把在场的人都看呆了。
人说美从来都是脆弱的。再美再昂扬,以一个少女之身,怕也拗不过时代的推搡,生活的磨砺。
她从来就知道自己是什么人,活着受罪,空门太苦,不如一死了之。我姥姥赵诵琴,不是贪生怕死的人。
可是,死,谈何容易?她最终长寿到91岁。人老了,骨头缩了,身量更小了,就凭那孱弱之身承受了一切——牺牲、屈辱、葬送,丈夫、长女、长子和爱人都死在她头里。80岁以后,她爱用一句话说自己,她说:“老而不死是为贼。”我那长寿而受难的祖赵欣馀(外祖母的父亲),晚年也是这么说自己的。
2006年的初冬,她突然走了。在一个黄昏,没一点先兆,没留下话。
宋代周敦颐有《爱莲说》:
“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藩。晋陶渊明独爱菊,自李唐来,世人盛爱牡丹;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予谓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一”
君子,纯洁勇敢聪慧的人,我是这么理解的。若拿我姥姥比花,我想,她就是莲花。
姥姥去了,小姨那儿有些遗物,让我挑,我拿了她的放大镜,破了一个角的。查字典的时候,我用它。字在凸镜下倏地变大,像要透过镜面来亲近我。手柄上,有交错重叠的指纹,是她的,握住,像握着她的手。
历史不会消失,像物质不灭,像我姥姥赵诵琴于我——总在,让我忍不住去探寻。
2008年9月8日,由腾格里沙漠,经通湖,到宁夏中卫,寻那一个人生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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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由阿拉善南寺出发,向南,一百多公里,荒芜之地绵延。总有些草,可连不成片,一簇簇的,像黑人的头发,一头贴头皮的小毛毛卷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