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写作者都有一个独属于他自己的文学观念。但是,这一观念经常甚至大部分时间都处于一种暧昧不明状态。写作者往往被激情而不是被思想所支配。这和日常生活有相通之处。一个人兴致勃勃地活着,当他被问及他为什么而活着时,他会张口结舌,他会觉得这是一个根本不该被问到的问题。作家也一样,他每天快乐地或者苦苦地写着,却不一定明白他写的是什么。他只是在写出之后,忐忑不安地等待着读者,市场和批评家的反应,他的自我意识处于虚空状态,需要由外物来填充。
也许我的这一观察不适用于所有的作家,特别是不适用于那些特别优秀的作家。但它至少是发生在我本人身上的情况,这一点是不容否认的。当我知道了我将在这个会场发言时,我就开始想,我说些什么呢?有什么可说的呢?有人给我出主意说,你为什么不讲一下什么样的文学才是你心目中的好文学。我立刻意识到这的确是一个可讲的题目。我们每天接触很多文字,其中的绝大部分我们以轻描淡写的态度来对待,因为我们觉得自己能够一眼就看出哪些不是好的文字,不是好的文学。我们的这一态度一定是由一个内部的观念来支配的。这一观念是如此地重要,如果没有它,我们就将吃不到有营养的食品,而是每天吞咽很多很多垃圾。因此,把这一观念表述出来是非常重要的。
那么,什么样的文学是我心目中的好文学呢?当我试图回答这一问题时,我却又陷入了茫然。如果这个问题不被提出来,我会觉得它是非常明确地存在于我的内心深处的,而且每时每刻它都毫不犹豫地指导着我的阅读行动,但当它被问出时,那本来存在着的东西却消失不见了。这也是能够说明一点问题的:也许我们心中的太阳无法被正视,也许我们的理性生活被激情生活所遮掩,也许我们习惯于黑暗甚至超过了光明。一切都是也许。也许建造一座明确的观念的大厦是不可能的。但是问题终究需要回答,不回答这个问题就意味着一个理性的写作者放弃了它的承担,而现代主义文学运动最重要的经验之一已经证明,那种把文学写作回归到母腹婴儿状态的企图只是创造了文学史上的梦境之一。也许文学史的确是由无数的梦境连缀而成的,但是,一个写作者正是要穿越那无数的梦境,走进一个更为辉煌的从未有过的梦,这个梦必须辉煌到它仿佛不是一个梦,才值得我们去为之而奋斗。
给我更多的时间,让我苦思冥想,什么样的文学才是我心目中的好文学,我可能最终也不会有一言以蔽之的简洁明了的答案。但我起码可以这样来梳理一下,即我可以把我不喜欢的文学类型一一列出,那么剩余的范围就会相对地小一些了,尽管这个小仍然是一种大,尽管这种相对的有限仍然是一种异常的广袤,但我毕竟可以得到一种相对的安宁。
第一,我认为现在存在一种非经典或者叫做反经典的写作,而这种写作观念及其作品是我所反对的。所谓非经典的写作我指的是,有的作家宣称他们不需要阅读和借鉴经典作品,既不需要中国典籍也不需要外国文学名著,他们可以独自进行创造。在这些作家的文本中,文学成为对个体经验和当代生活的即时反应,成为一种被赋予了某种文学形式的条件反射。当然,他们中有的也难以逃脱文学传统的影响,因为他们毕竟是吃粮食而不是喝西北风长大的。但是他们的这一思想倾向的危害性正在广泛地显现出来,尤其影响到青年一代的写作观念。
第二,我反对暴力主义文学。我说的暴力主义文学指的是,语言的暴力和暴力的语言。语言的暴力是不难加以指认的,而暴力的语言则往往被错认为是一种创新。对于语言的暴力,人们到作家的深层人格结构,即弗洛伊德式的人格结构中去找寻答案,而作家的人格结构如同罪犯的人格结构一样,被认为是一种客观存在,因而是无法指责和无法改变的。批评家所能做的只是将其指出而已。对于暴力的语言,人们会从最初的惊讶转而变为赞赏,并进而习惯下来。暴力语言的最典型和最常见样式是广告语言。在广告语言广泛地侵蚀着大众语感时,文学中的暴力语言则在文学小众里形成一种语言时尚。它们从上下两头,双管齐下地对祖国语言的纯洁性造成威胁。人们呼吁保护自然环境和道德环境,而语言是一个人更为根本的可以携带的家园,但却缺乏对其加以呵护的思想和手段。作家本是这个家园的守护人和建设者,但现在,谁破坏最力,谁就会引人注目。语言暴力在某种程度上被容忍,甚至被提倡。这与经济领域的发展主义有相似之处,只要这头负重的疯牛是向前冲的,哪怕它践踏了一切,它都是好的。我对这种疯牛式的文学和经济都是深怀着反感的。
第三,我反对简单主义文学。首先我要说,的确存在一种简单主义文学。这种简单主义不仅存在着,而且它已经成为我们时代文学的一个权衡的法则。常见的情况是,当我们谈到一部小说时,先要问,它好看不好看?当一个作家想要写一部小说时,他首先想到的是,我如何才能够把它写得好看,更好看,最好看,以便让一切人都来看。当然,把小说写得好看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但是,尽管这个活儿干起来不简单,它却是简单主义的。简单主义最重要的原则是招徕顾客。为了招徕看客,思想和灵魂成了累赘。波德莱尔歌颂过的那种"笨拙而羞怯的碧空之王",他的妨碍行走的巨大的翅膀被心甘情愿地卸掉了,于是,在市场经济的马戏场里,他矫健的身躯显得异常灵活。简单主义现在很流行,差不多已经成为文学创作的主流意识形态,它甚至被看成是一种时代性的进步,因为它是回归的本真性的写作。这种看法在我看来是荒谬和有害的。多少个世纪以来的文学遗产,正在被简单主义以一种前所未见的欢快的姿态所抛弃。但是,我相信,欢乐的小丑并没有一颗欢乐的灵魂。












